“他昨天跟你说的,是你母亲嫁入叶家的经过,是吧?”
叶兰君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从何得知感到意外。
苏白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继续问:“你不想知道吗?关于你父母的事情?”
“……并不想。”
他挑眉:“为什么?”
叶兰君侧头,思索片刻:“我……应该知道吗?”
苏白饶有兴致地看着表情寡淡的她。通常,听到与自己身世相关的故事,都会想要知道,但在于她,却不是想不想,而是应不应该。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应该知道的,就不存在想与不想。
苏白伸手,拿起放在他面前的那份素白封皮的卷宗,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又放下。
“何宁辉跟你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假的那部分,真相在这里。”他将那素白封皮的卷宗推到她面前,手按在上面,“你要看吗?”
叶兰君盯着眼前的卷宗,眉头拧紧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江声仿佛都停了一瞬,久到台灯的光晕仿佛都暗淡了几分。
半晌,她终究没有伸出手,只是兀自地,摇摇头。
“不想吗?”苏白玩味地笑着,“我以为,你和你母亲的遭遇,你至少会让你想做点什么。”
“苏先生,”叶兰君的回复始终带着斟酌,“感谢你做的一切。但,舅父跟我说的那些,我从未当真。因为,就算是假的,也是三十年前的假。就算是真的,也是三十年前的真。”
她目光从那素白封皮的卷宗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母亲要公道,我不是。”
“你不想要知道真相吗?”苏白问。
叶兰君抬头看他,笑了:“真相太脏,不值得。”
苏白看着她那抹微笑,惨然且残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兰君要的不是真相。因为何宁玉要的真相,也走进了那条河,被淹没了。所以叶兰君站在岸上,看着那条河,从不涉足。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那些关于真相的牵扯、人情、公道,她根本不认为这些东西值得她蹚入。它们在世界的那一边,她在世界的这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河,她以与我何干的姿势,兀自静默。
似乎,她要的是,洁净到底。
苏白沉默了很久。叶兰君是个聪明人,清醒又冷酷,他不认为她不清楚这份洁净有多脆弱和难以为继,但探入她灵魂深处时感受到的那抹冷,一下子难以分辨那究竟是强撑出的冰碴子,还是早已碎尽的余烬。
他伸手将卷宗再次向她推去,然后将压着卷宗的手移开,让那份素白封皮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桌上,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收着吧,这是你父母的故事,看与不看,是你的自由。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能看看,毕竟……”他顿了顿,玩味地笑了,“何家的这段秘辛,可是比文明戏还精彩。”
叶兰君蹙眉,她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素白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记,只有纸页本身的质感,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微微的哑光。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封皮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卷宗拿了起来。
“多谢苏先生。”
苏白“嗯”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手边的东西。
门在叶兰君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她没有开灯,贴着墙走回二楼。
脚步声被地毯吸尽,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卷宗被她抱在胸前,封皮的边缘抵着她的手腕,冰凉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走到书架前,随手将卷宗塞进了书架。
窗外,内庭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云层,将疏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她转过身,走到床前,坐下,脱了鞋,躺下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这个晚上,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