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辉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灯亮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柳见微进来送过一次茶,见他眉头紧锁,没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显得灰败而疲倦。他眯着眼,看着花园里的石榴树,站了很久。
何嘉颐接到母亲柳见微电话时在应酬,次日才回到何宅。她到的时候,何宁辉已经换了身衣服,坐在偏厅里喝茶。茶是新沏的,龙井的清香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脸上看不出疲态,仿佛昨夜那半缸烟蒂只是错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嘉颐坐下,没有喝茶。她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何宁辉没有绕弯子。
“那个人,查不到。”他说,“来路、背景、在南华的关系网——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有钱,有手段,而且不把我们何家放在眼里。”
何嘉颐没有说话。
何宁辉端起茶盏,又放下。“但叶兰君不是那个人。她只是个学生,一个没了父亲、母亲疯了的孤女。”他看着女儿,“她离不开岭南大学。那是她祖父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待下去的地方。”
何嘉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从学校入手。”何宁辉说,“岭南大学是侨资学校,对生源和家世一向看重。叶兰君现在的家庭背景——父亲死了,母亲疯了,祖宅卖了——传出去,学校会怎么想?何况她一个孤女,哪来的钱交学费?”
他顿了顿,看着何嘉颐。
“你去一趟学校。找校长,或者找教务长。不用明说,点到即可。一个父母双亡、经济来源不明的学生,留在学校里,对学校的声誉没有好处。”
何嘉颐沉默了片刻。
“如果学校不吃这一套呢?”
何宁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岭南大学的校董里,有好几个跟天—汇有生意往来。你手里有人脉,该用就用。”
何嘉颐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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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叶兰君从岭南大学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沙面岛的黄昏总是比别处结束得更快。江面上最后一抹橙红被对岸的屋脊吞没后,整座岛便迅速沉入一种灰蓝色的静谧里。榕树的须根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垂落的、沉默的帘幕。
林叔在大门口等着她。
“叶小姐,苏先生在书房等您。”
叶兰君点点头,踏入门厅,沿着楼梯向上。
三楼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叩门而入。
苏白没有坐在书桌后。他站在那扇朝江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
叶兰君在门边站了片刻,然后将书放在工作台边缘,走到那张她常坐的椅子前坐下。
“昨天在何家,”他开口,语气平淡,“何宁辉跟你说了什么?”
叶兰君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像两片结着薄冰的深潭。
“一些旧事。”斟酌片刻,她简单说到。
苏白倒是不介意她的言简意赅,又开口:“他跟你提了你父母。”
不是问句。
叶兰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何宁辉这个人,做生意二十年,最擅长的是把每件事都算成账。”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人情账,利益账,旧账新账。他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找你搞清楚,你这笔账,如今记在谁的名下。”
叶兰君没有接话。何宁辉那日的试探、威胁、最后的“查得到”,归根结底,是震慑软化她的手段,但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