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颐来的时候,叶兰君不知道。新闻系的资料室在慎思楼三楼东头,离行政楼隔着一整个中庭。她没有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也没有看见何嘉颐踩着高跟鞋走进大楼。她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过期的《东方杂志》,等下午的课。
是方老师告诉她的。
方老师是教新闻史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平时不大跟学生闲聊。那天下午她来资料室找一本旧讲义,看见叶兰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兰君,你表姐来过。”
叶兰君抬起头,看着她。
“何嘉颐。”方老师说,“去了校长办公室。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进去。”
叶兰君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方老师也没再多说,拿了讲义就走了。她不是多嘴的人,但也不是瞎子。何嘉颐那身打扮、那辆车、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看就知道不是来串门的。她来,必定是有事。
叶兰君坐在那里,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下午的课上完,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花旗别馆,而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暮色从操场那边漫过来,足球门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她走过榕树道,走过荷花池,走过那座共和初年建的石拱桥。桥下的水很静,浮着几片落叶,水面上映出灰蓝色的天,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白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何宁辉这个人,最擅长的是把每件事都算成账。”
她走下石桥,出了校门,坐上那辆每天准时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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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旗别馆时,天已经全黑了。林叔在大门口等着她,说苏先生今晚有事,不用去三楼了。她点点头,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窗前,看着内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影落在青砖地面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远处的江面上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天在何家偏厅里,何宁辉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警惕。
他在怕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跟她有关。跟她母亲有关。
答案,会不会就在那本素白封皮的卷宗里?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
那本卷宗还放在最上层,夹在几本厚壳的英文年鉴后面。前几天她从苏白那里拿回来,随手塞进去,没有再碰过。不是不想看,是还没有到看的时候,而她也只是想把那个“到时候”往后推一推,推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候。
也许今晚,就是那个到时候了吧。
她伸出手,把它取了下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拧亮了那盏绿罩台灯。
光晕在桌面上撑开一小片明亮而温暖的圆,照亮了卷宗的封面。她把卷宗放在光里,翻开。
里面是一叠纸,打字机打出来的,工整,冰冷,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张是那种质地很薄的打字纸,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简单的摘要,只有几行字:
>共和五十五年,春。何宗岱(天一汇创始人)因“私通外洋、扰乱金融”被粤军都督扣押于潮安。其长子何宁辉前往交涉,一并被扣。何家多方营救未果。
>共和五十五年,夏。何宁玉与叶仕桢成婚。叶家借省府关系施压。
>共和五十五年,秋。何宗岱、何宁辉获释。
她看着这三行字。共和五十五年,她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是在那一年结的婚。结婚的来由,不是何宁辉在偏厅里说的“闹得不体面”“费了许多周折”,是另一种,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为了救父亲和兄长,把自己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