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页翻过去,看下一页。
第二页是更详细的叙述。打字机的字体很小,行距紧凑,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页纸。
>何宗岱早年靠水客起家,后创办天一汇,专营南洋侨汇。至共和四十年代,天一汇已成为岭南最大的侨批局之一,分号遍布星洲、槟城、巴达维亚、马尼拉、西贡。何家也因此跻身南华豪商之列。
>共和五十年代初,时局动荡。粤东军阀割据,军费开支庞大,各方势力视侨汇为肥肉。共和五十四年,粤军都督多次暗示何家“资助军饷”,何宗岱以“侨汇系侨胞血汗钱”为由婉拒。
>共和五十五年春,粤军都督以“私通外洋、扰乱金融”为名,将何宗岱扣押。何宁辉出面交涉,一并被扣。关押地点在潮安旧城的一处宅院,何宗岱被单独关押,何宁辉关在隔壁。
>何家多方奔走,请求释放。对方开出条件:将天一汇在南洋的侨汇通道交出,由都督府指定的人接管。这等于将天一汇的命脉拱手让人。何家拒绝。
>关押持续了三个月。何宗岱年事已高,加上受惊,身体每况愈下。何家内部开始出现分歧,有族人主张答应条件,保住人再说。何宗岱的太太赵凤芝坚决不同意,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天一汇的招牌不能倒”。
>何宁玉当时十九岁,在《南华日报》实习。她与叶仕桢此前已在报社交往中认识。叶仕桢的父亲叶正瑜是报界前辈,叶家在省府有旧交。
>何宁玉与叶仕桢商议后,敲定了一桩婚事。叶家以省府关系出面斡旋,粤军都督考虑到叶家在政界的影响,同意放人。条件是何家保证“今后配合军需”,具体条款未形成书面文件。
>共和五十五年秋,何宗岱、何宁辉获释。何宗岱回家后卧病不起,共和五十七年去世。何宁辉接手天一汇。
>何宁玉与叶仕桢的婚事,于何宗岱获释后一个月举行。何家对外的说法,是赵凤芝说何宁玉自己早就和叶仕桢私定终身。赵凤芝未出席婚礼。
叶兰君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两行。
“何家对外的说法,是赵凤芝说何宁玉自己早就和叶仕桢私定终身。赵凤芝未出席婚礼。”
她的外祖母,她母亲的亲娘不仅没有出席自己女儿的婚礼,还在外面说,是女儿自己不检点,早就跟人私定了终身。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看第三页。
第三页是地皮交易的部分。不再是叙述,是一张表格,列着观音山沿线的地块编号、交易时间、买方名称、交易金额。后面附着一行说明:
>以上交易发生于共和七十五年十月至七十六年一月间。铁路最终勘测路线图于共和七十六年二月定稿,三月正式公布。买方均为天一汇关联方,实际控制人系何宁辉。
她认得这个时间线。父亲去世,是在共和七十六年春末。铁路勘测路线图定稿之后,正式公布之后,地皮交易完成之后。父亲在工程局,他看过那些图纸,他知道铁路会从哪里过。他查到了什么。然后山塌了。
她把那几行数字看了一遍,没有细究。放下,看下一页。
第四页是一份会面记录。
>共和五十六年,春。经叶仕桥引荐,李守仁与何宁辉在南华太平南路一家茶楼首次会面。陪同人员有李守仁副官一人,天一汇账房先生一人。
>讨论内容未记录。此后李守仁防区的军需采购,部分由天一汇经手。天一汇的侨汇通道,亦成为李守仁将资金转移至港城的渠道之一。
>共和六十年至七十年间,经天一汇流出境外之外汇,据估算逾千万鹰洋。其中部分用于采购军火,部分存入港城银行账户。
叶兰君看着那几行字。
叶仕桥。她伯父。那个在她父亲下葬时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一脸沉痛地站在坟墓前、对她说“节哀,家里有什么需要,让下面人传话”的伯父。他替李守仁和何宁辉牵了线。
她把这一页放下。卷宗后面还有几页,她没有再翻。她把前三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宗,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月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又慢慢移开。她把手放在卷宗上,指尖触到素白的封皮,冰凉的,光滑的。
良久,叶兰君吐出一口浊气:“确实,好精彩的戏。”
她又想起母亲,那个一生好强、拼死追逐真相的女人,那股狠劲,原来是个在恩怨中挣扎可怜人。
叶兰君把卷宗放回书架最上层,把那本厚壳英文年鉴塞回原处。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江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