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在这昏暗的瘴气中微微闪烁着冷光,脖颈和手臂上缠绕的镇魂银绡,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不安的微弱红光。
那是御灵司的法器在向主人疯狂预警。
萧聆叙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死寂中,他的耳边充斥着无数细碎的黏腻的低语。像是有千万个灵魂被囚禁在烂泥里树干里,甚至是漂浮的毒雾里,正在发出痛苦的哀嚎与怨毒的咒骂。
这些情绪太过于浓烈,浓烈到仿佛要化作实质的针,一根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不是邪浊。”萧聆叙微微偏过头,那张苍白而清冷的侧脸在暗紫色的微光中透着一丝凝重,“是风。”
众人屏住呼吸,顺着萧聆叙的视线看去。
只见前方十几丈外,一棵粗壮的但已经完全干枯发黑的参天大树,正随着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树干的中间,竟然是完全中空的。风穿过那布满孔洞的枯树干,发出的声音经过扭曲和放大,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树洞里凄厉地哭泣,又像是千万根骨头在互相摩擦。
“呜——呜咽——”这声音忽远忽近,刮在人的耳膜上,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呼……吓死我了,原来是树在叫。”
祁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拍了拍胸口,但抓着宋春归衣服的手却更紧了。
然而,季景佳的脸色却依然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那棵发出怪声的树,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在他的掌心里,那个一直以来都精准无比的天机万象寻踪盘,此刻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根原本指向西南的金色指针,并没有像在祥和村时那样疯狂乱转,而是……在一点点地向上翘起,就像是一根被磁铁强行吸住的铁钉,指针的尖端正在发出痛苦的颤鸣。
“咔……咔嚓……”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那根由深海沉银打造坚不可摧的金色指针,竟然在季景佳的掌心里,硬生生地从中间折断了。
“少爷,你的罗盘……”宋春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季景佳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手里报废的法宝,深吸了一口气,将破损的罗盘收入袖中。“不仅是指南针失效了。”季景佳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极少见的忌惮,
“这里的浊气,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哪怕是祥和村那个小女孩爆发时的恨意,跟这里比起来,也简直就像是小溪与汪洋的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扭曲如鬼影般的枯树,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凝重:“祥和村的浊场,是那个小女孩的执念硬生生催化出来的。但这里……这里的浊气,是经过了二十年日积月累自然沉淀下来的死地。”
“死地?”宋春归皱眉。
“对,死地。”季景佳从怀里掏出一份古老羊皮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卷轴,那是天机阁最核心的绝密地图,只有历代阁主和少主才有资格翻阅。
他将卷轴在虚空中展开,用折扇的扇骨指着西南方那一块被用朱砂重重画了一个大叉的空白区域。
“在这场天地大灾变发生之前,二十年前的修真界,百花齐放。除了我们四大宗门,还有无数个中小门派散布在九州各地。”
季景佳的声音在枯树的呜咽声中回荡,“我记得天机阁的秘卷里有记载,在这个方位的深处,曾经坐落着一个小宗门。他们不修剑法,不修奇门遁甲,也不炼丹,而是以音律入道。”
“以音律入道?”祁司元凤眼微眯,“这倒是个清雅的门派。叫什么名字?”
“碧落宗。”季景佳吐出这三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与寒意。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个宗门的人,吹笛抚琴击筑,以音律沟通天地灵气,洗涤世人内心的烦躁与污垢。在灾变之前,他们甚至被称为‘小御灵司’,极受凡人百姓的爱戴。”
说到这里,季景佳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萧聆叙,叹了口气:“可是,当二十年前那场混杂着浊气的大灾变从天而降时,他们却成了死得最惨异化得最快的一批人。”
宋春归不解地握紧了霸王枪:“为什么?他们既然能洗涤人心,不应该更能抵御浊气吗?”
“因为他们的心,太敞开了。”回答她的,是萧聆叙。
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哀,“以音律入道,要求修士必须将自己的五感和丹田气海彻底放开,去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当灵气变成浊气,当众生的安宁变成绝望和贪婪……”萧聆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那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瞬间就被这天地间最恶毒的怨念灌满了。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从内部崩溃了。”
季景佳点了点头:“没错。一夜之间,整个碧落宗上下三百多口人,从悲天悯人的修士,异化成了最恐怖的音煞邪浊。他们生前最擅长用声音安抚灵魂,死后,这片山谷里的每一丝风声每一次水滴声,就都成了能直接撕裂人灵魂的索命魔音。天机阁当年派出了三波阵修大能试图进去封印这片区域,结果无一生还。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十二城之外,连地图都不敢标记的绝对禁区。”
“不管前面是碧落宗还是黄泉路,既然罗盘在断裂前指着这个方向,大师兄和那个内鬼的线索就一定在里面。”宋春归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担忧死死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她倒提着那杆重达千斤的惊蛰霸王枪,枪尖在暗红色的泥沼中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季景佳将断裂的天机万象寻踪盘妥帖地收入袖中,他那张总是带着完美笑意的俊脸上,此刻也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他环顾四周那几乎要凝结成固体的紫黑色瘴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所幸的是,在这片连天机阁地图都未曾详尽标记的盲区里,这里还有驻扎的门派。”
“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驻扎门派啊?”祁司元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揪着宋春归后腰的衣摆,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的不可思议,
“艺高人胆大啊。这种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的地方,居然有活人愿意常驻?少爷,你不会是刚才被这毒雾熏坏了脑子,记错了吧?”
“怎么可能。”季景佳没好气地用折扇敲了一下掌心,
“就是因为我也觉得太离谱了,我才记得这么清楚。修真界的炼灵术历来由四大宗门垄断,这天底下的其余小门派若是想要换取灵珠来维持修炼和生存,每年就必须向四大宗门上缴一定数量诛杀的邪浊残骸,以此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痛苦:“而这个深入浊气深处的门派,因为所处之地的浊气实在太浓,周围变异的邪浊多如牛毛,所以他们每年上缴的邪浊数量相当可观,甚至抵得上三个中型门派的总和。这可是天机阁账本上的一等大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灵珠,倒也说得通。”萧聆叙走在队伍的最后方,闻言抬头看了季景佳一眼,清冷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
他脖颈上的镇魂银绡在暗紫色的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抵御着那些无孔不入的怨念。
“这门派叫什么名字?”宋春归一边用霸王枪探路,一边随口问道。
季景佳答道:“归尘派。”
“归尘派……”宋春归砸吧了一下嘴,虽然这环境恶劣得让人想吐,但她还是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名字好听啊,听着就有一股子视死如归,斩妖除魔的仙风道骨味儿。”
“希望他们的人跟名字一样靠谱吧。”祁司元嘟囔着,再次把浸了药水的帕子捂紧了口鼻。队伍继续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