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
如果说之前的瘴气像是一场浓雾,那么现在的环境,简直就像是众人被生生塞进了一头腐烂巨兽的胃袋里。周围的瘴气已经浓郁到了呈现出一种半胶状的形态,紫黑色的雾气甚至在半空中凝结成了黏腻的丝状物,时不时地拂过众人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五个人就像是走在一碗浓稠的紫黑色药汁里,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去推开那仿佛具有实质的空气。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地方……”季景佳那身价值连城的月白色衣衫,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衣摆上沾满了那种暗紫色的胶状物,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引以为傲的折扇也摇不起来了,因为空气太过于粘稠,扇过去的风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阻力。
嗅觉上的折磨更是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复杂的恶臭。最底层是陈年烂泥塘发酵了百年的腥臭,中层混合着生锈铁器和干涸血块的土腥味,而最顶层,竟然飘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到发齁的腐肉气味。每一次呼吸,这股复杂的味道都会顺着鼻腔蛮横地钻进肺叶里,让人感觉连五脏六腑都在被这种甜腻的毒气慢慢腐蚀。
“我觉得我的肺里现在肯定长满了黑色的蘑菇……”祁司元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即便有季景佳的瑶光和苏隐的避浊丹吊着,此刻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别大口呼吸。”苏隐走在祁司元身侧,面无表情地从腰间的葫芦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直接塞进祁司元的嘴里,
“含着。这里的空气里悬浮着高浓度的尸毒和致幻毒障。你再这么喘下去,不用邪浊来咬你,你自己就会笑着跳进旁边的泥潭里把自己淹死。”祁司元被那颗苦得令人发指的药丸刺激得眼泪直流,但还是死死地闭上了嘴,只敢用鼻子短促地吸气。
脚下的路也变得诡异。暗红色的烂泥不仅吸力极大,还时不时地冒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紫黑色气泡。气泡破裂时,会发出“噗叽”一声黏腻的声响,并喷吐出一股绿色的毒瘴。
“大家小心脚下。”宋春归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她走得极稳,那杆千斤重的惊蛰霸王枪被她当成了探路杖,每一次戳进烂泥里,都会带起一片黑色的泥浆。
“这里的泥潭底下好像有活物,我刚才一枪戳下去,感觉戳到了一团软肉,它还会缩。”
“别管下面是什么,千万别低头看。”萧聆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他的异瞳死死地盯着周围的迷雾,他能感觉到,那些黏稠的雾气里,隐藏着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在贪婪地注视着这五个新鲜的活人。
“滴答……”在这仿佛没有尽头令人绝望的跋涉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水滴砸在硬物上的声响。宋春归精神一振,手中的霸王枪猛地向前一探。
“笃笃。”没有那种陷入烂泥的黏腻感,枪尾敲击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却坚实的声响。宋春归用力在地面上刮蹭了两下,刮开那一层厚厚的紫黑色黏液,低头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是石头。青石板路。”
众人闻言,皆是如释重负地加快了脚步。当他们彻底踏上那条虽然长满了暗黑色苔藓但却真真切切是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时,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简直让人想哭。
顺着青石板路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那种胶状的瘴气终于开始有了稀薄的迹象。
一座隐没在浓雾中的巨大山门,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缓缓地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山门是由粗糙的黑曜石砌成,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有一种原始粗犷的压迫感。在山门的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质牌匾,上面用凌厉的笔锋刻着三个大字——归尘派。
而在山门的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明黄色符箓。只是这些符箓在长年累月抵抗浊气的侵蚀下,边缘已经焦黑卷曲,有些甚至已经彻底失去了灵光,摇摇欲坠。
“到了。”季景佳仰起头,看着那块破败的牌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山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阶梯,五人沿着阶梯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归尘派的主殿前方。
这是一个庞大但也破败的建筑群。
院墙多处坍塌,大殿的屋顶长满了黑色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
几名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粗布道袍的弟子正在院子里清扫着落叶。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看到宋春归等五人这副奇装异服且气度不凡的模样,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几位道友……”伴随着一声略显沙哑和激动的声音,主殿内快步走出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花甲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比弟子们稍微干净些的深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高凸起,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长期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坚韧。
“老朽乃归尘派第七代掌门,孙鹤年。这位是我派的执事长老,李长渊。”老者快步上前,目光在季景佳的流云衫和萧聆叙的镇魂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哭出来,“各位道友衣着非凡,气息内敛,想必是来自四大宗门的天骄吧?天可怜见,这几十年来,除了交付邪浊的特定日子,我们这归尘派,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外来的活人了。”
跟在他身后的执事长老李长渊也连忙跟着行礼。他看起来比掌门稍微年轻些,但同样是一副气血两亏疲惫不堪的模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孙掌门客气了。”季景佳立刻换上了那副完美的世家公子笑容,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微微拱手还礼,“在下天机阁季景佳,这几位分别是镇魂宗和御灵司药王谷的高徒。我等此番下山巡猎,罗盘因浊气失灵,误打误撞来到了贵派,多有叨扰。”
“不叨扰。不叨扰。诸位快快请进。”孙掌门激动得连连摆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亲自将五人迎进了那间略显昏暗的待客大堂。
大堂里的陈设简陋,几把掉漆的木椅,一张结着蜘蛛网的八仙桌。
李长老立刻吩咐弟子端来了几杯热茶。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根味,显然是用这片绝地里仅有的一些能存活的植物根茎熬煮的。
宋春归端着茶杯,并没有喝,而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破败的景象,又看了看那些在门外探头探脑面有菜色的弟子,眉头微微蹙起:“掌门,你们归尘派怎么会在这里建宗门啊?这个鬼地方,浊气浓得都快凝固了,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孙掌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苦涩与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远:“这位小友有所不知啊。这归尘派,并非是我们主动选在此地建造的。”孙掌门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心酸,
“二十年前,大灾变尚未发生之时,这片西南腹地,乃是一片灵气充沛鸟语花香的洞天福地。我们归尘派虽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但祖师爷在此立派,几百年来也算是安居乐业,弟子们潜心修炼,与世无争。”
“谁能想到,天降大祸,一夜之间,浊气倾泻而下。那些名门大派有护山大阵,可我们归尘派底蕴浅薄,根本来不及逃命。”一旁的李长老接过话茬,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当时的掌门为了保住我们这些剩下的弟子,开启了宗门最后一道护山残阵。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被困死在了这里。这外面的瘴气一天比一天浓,邪浊一天比一天凶悍。我们根本出不去,只能在这大阵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那你们平时的修炼和吃穿用度……”祁司元有些不忍地问道。
“拿命去换。”孙掌门苦笑着指了指大门外,“大阵只能阻挡高浓度的浊气,却挡不住那些发了狂的邪浊。为了维持大阵的运转,为了向四大宗门换取那些能够净化灵力保住我们经脉不被彻底废掉的灵珠,我们归尘派的弟子,每个月都必须成群结队地离开大阵,去那黑雾里猎杀邪浊。”
孙掌门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这二十年来,我们宗门三百多口人,如今死得只剩下不到八十个了。每一次出去猎杀邪浊,都会有人回不来。这门派外面的青石板路上,不知道浸透了我们归尘派多少代弟子的鲜血啊……”
这番诉苦,听得让人心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