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瘴气犹如实质化的泥沼,死死地包裹着归尘派那道散发着暖黄色微光的护山大阵。从远处看,这大阵就像是无边暗夜里一颗摇摇欲坠的病态卵黄,透着一股苟延残喘的腐朽气味。
通往归尘派主殿的青石板路上,五道身影裹挟着凛冽的风煞,一步步踏碎了满地的枯枝败叶。
没有通报,也没有寒暄。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主殿的死寂。
宋春归连手都没用,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那两扇雕着暗色云纹的沉重朱漆木门上。
狂暴的力量瞬间将两扇高达两丈的厚重木门连带着门轴一起踹得稀巴烂。
木屑犹如暴雨般向殿内激射而去,门外那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血腥味的冷风,毫无顾忌地倒灌进了这间常年燃烧着劣质檀香的大殿之中。
大殿正中,归尘派掌门孙鹤年与执事长老李长渊,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两人手里还端着那浑浊的茶盏,原本正在低声密谋着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腕一抖,茶水泼了满身。
“放肆!什么人敢在归尘派大殿撒野。”李长渊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然而,当看清逆光站在破碎门槛处的五个人时,他那张枯瘦的脸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宋春归大步跨过满地的碎木,红绿相间的衣摆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单手倒提着惊蛰霸王枪,枪尖在青石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火星,发出“刺啦——刺啦——”令人牙酸的催命声。
“当啷。”
宋春归没有废话,左手猛地一扬。
那个包裹着一百两雪花银的破红布包,连同那本沾着水渍的账簿那张印着刺目红指印的《舍身度厄文书》,以及苏隐收集来的几包散发着恶臭的化凡丹药渣,如同砸垃圾一般,被狠狠地砸在了孙鹤年和李长渊脚下的青石板上。
银锭子散落一地,滴溜溜地滚到了两人的靴子边,反射着大殿里昏暗的烛光。
“孙掌门,李长老。”
季景佳唰地一声展开白玉折扇,缓步从宋春归身后走入大殿。
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半分笑意,只有森冷的杀机,“这些东西,二位应该不陌生吧?”
孙鹤年的目光落在那张文书上,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眯。但他并没有像常人败露那样惊慌失措,反而缓慢地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地坐回了太师椅上。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茶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几位天骄还是去了安平村。”孙鹤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令人作呕的悲悯,“老朽本以为,你们这些四大宗门里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看完这残酷的世道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你们竟然还要来兴师问罪。”
“知难而退?我退你祖宗。”宋春归怒极反笑,霸王枪“轰”的一声杵在地上,震得大殿的房梁都落下一层灰,“拿大活人的命去换灵珠,把穷人当牲口一样圈养收割。你们这群披着道袍的老畜生,今天我要是不把你们砸成肉泥,我就把宋字倒过来写。”
“宋姑娘,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李长渊长老冷笑了一声,一脚将地上的银锭子踢开,语气中竟然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傲慢:
“你们说我们吃人?你们去外面的无间厄土里看看。那些没有规矩的散修,那些深山老林里的邪道,他们为了换取灵珠,屠村灭镇。他们把刀架在凡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咽下毒药,看着他们在惨叫中异化,连一具全尸都不给他们留。”
李长渊猛地指向地上的《舍身度厄文书》,声音拔高,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们归尘派呢?我们是强买强卖了吗?没有。我们给钱。足足一百两雪花银。在这饿殍遍野的死地里,这一百两能买多少条命?能让一个即将饿死的家庭吃上几年的饱饭?”
孙鹤年也捻着山羊胡,闭上眼睛,一副大慈大悲的模样:“我们给了他们选择。我们没有逼迫任何人。是他们自己活不下去了,是他们自愿用自己这具注定要死的残躯,去换取家人活命的盘缠。在这一个人吃人的世道里,我们归尘派不仅没有滥杀无辜,反而用这种方式,救活了安平村剩下的大半村民。我们这叫大善。”
大善。
这两个字在大殿里回荡,显得如此的荒谬扭曲,却又带着一种高级的足以让常人陷入逻辑死胡同的诡辩。
“比起那些一文不给直接杀人的修士,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做慈善,是吗?”
一声清脆的冷笑声响起。
祁司元从宋春归身侧缓步走出,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嫌弃和好玩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冷的嘲弄。她那漂亮的凤眼,如同两柄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太师椅上的两个老匹夫。
祁司元博览群书,看透无数阴谋诡计,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逻辑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