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透出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悚然的凝重:
“没有。正是因为打探不到,才越来越觉得奇怪。”
萧聆叙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梳理着那团庞大的迷雾:“我用御灵司的秘法,暗中探查过镇魂宗的过往气息;我也翻遍了天机阁流传在外的一些残卷。但沈无忧这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那样的天才,当年那般耀眼,就算真的闭死关陨落了,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该有剑气残存,该有法宝遗落。”
萧聆叙抬起眼,目光中透着一丝冷意:“可是没有。他消失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就像是有人动用了通天的手段,强行将他存在过的痕迹,从这方天地间一笔抹去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祁司元在一旁听得入神,作为敏锐的智囊,她立刻抓住了关键点。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尤其是这种绝世天才。”祁司元摸着下巴,凤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如果他真的是被抹去的,那抹去他痕迹的人,实力必须远在他之上。可二十年前的修真界,还有谁能比第一剑仙更强?”
“除非……”季景佳的手指在折扇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除非,抹去他痕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大势。比如……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浊气大灾变。”
这个推测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二十年前。
沈无忧失踪。
浊气降世。
这一切的时间节点,凑得太过于紧密,紧密得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那……你娘呢?”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推理中,苏隐突然开口了。
她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八卦的神色,只是像一个大夫在询问病人的家属病史一样,自然平淡地抛出了这个问题,“你是御灵司的少主,你姓萧。你娘,应该是御灵司上一任司主,那位传说中能度化万千阴兵的阿蛮前辈吧?”
提到母亲,萧聆叙那张一直清冷得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细微的属于人间的痛楚。
他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去世了。”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
“抱歉。”苏隐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对不住啊聆叙,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季景佳也收起了那副精明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无妨。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我早在度化第一缕亡魂时便看开了。”萧聆叙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一口被冰封的深井。
他看着跳跃的篝火,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娘是在我五岁过世的,她临走前,什么都没交代,唯独把这把霜骨剑交给了我。她告诉我,我这辈子都必须说真话,因为我爹是一个骗子。”
“骗子?沈无忧是一个骗子?”祁司元皱着眉头,“他骗了你娘什么?”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沈无忧的事情。”萧聆叙的神情有些黯淡,
“一开始我只是想去镇魂宗看看,我想,镇魂宗或许有她这辈子解不开的结,也有我必须去面对的因果。”
“正好景佳来找我,说到了联合巡猎小队,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打探消息的机会。”
“所以,我来了。”
夜风更凉了。
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五个人的影子在背后的青石岩壁上拉得老长。
宋春归静静地听完这一切,低下头,看着横在膝头的惊蛰霸王枪。
这杆枪,是她娘留给她的。十二年前,她爹娘死在浊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大师兄李岁聿,一年前带着十个天赋异禀的同门,主动请缨前往西南盲区,随后音讯全无。如今他们猜测,他们成了十方镇域大阵的活人阵眼,被镇压在这片死地之中。
萧聆叙的父亲,那个惊才绝艳的第一剑仙沈无忧,二十年前在浊气降临前夕神秘失踪;
沈无忧是萧聆叙母亲口中的骗子,是师伯的亲弟弟,
所有的线索,所有人的宿命,所有血淋淋的恩怨情仇。
就像是千万条强韧沾满鲜血的丝线,最终都死死地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西南。
那片隐藏在无尽浊气深处连天机阁地图都不敢标记的未知厄土。
那里不仅仅藏着一个颠覆天道的阵法,更藏着这二十年来,修真界最大的最不可触碰的秘密。
“呼……”
宋春归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
她只是沉稳地,单手握住了霸王枪的枪杆,将其从膝盖上拿了下来,枪尾“笃”的一声点在青石上。
“理盘清楚了。”
宋春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懵懂,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坚韧的清明与冷锐。
“不管那里头藏着的是我爹娘的死因,是你爹的下落,还是大师兄的下落。”宋春归环视了一圈坐在篝火旁的四个同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了力量的笑意,“既然这盘棋已经把咱们几个都拉进来了,那咱们就去把这棋盘给他掀了。”
“少爷。”祁司元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那张清丽的脸上恢复了军师的冷静,“你刚破了铸心境,感知力最强。咱们顺着你推演出的十方镇域大阵的脉络走。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那个核心的阵眼。”
季景佳“唰”地一声展开白玉折扇,桃花眼里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正有此意。这弥天大网,早晚得在咱们手里露出破绽。”
“那就别耽搁了。”
萧聆叙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拂过霜骨剑的剑柄。
那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显得孤绝,却不再孤独。
苏隐默默地将几个装满毒药粉末的琉璃瓶塞回袖子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火也烤暖了,神也安了。”
宋春归将惊蛰霸王枪稳稳地扛在肩上,她没有去拍打衣服上的泥土,就这么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腥味,转过身,面向着西南方向的无尽浓雾。
“走吧,各位。咱们继续往西南走。”
“去看看这修真界的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咱们不知道的烂泥。去会会那个……拿我同门当阵脚,装神弄鬼的幕后黑手。”
宋春归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坚毅如铁:“我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篝火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劈啪”声,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