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镇域大阵的阴云虽然沉重地压在众人心头,但既然理清了头绪,前路反而明朗了起来。
未知才最生怖,一旦看清了那只藏在幕后拨弄风云的黑手轮廓,这群骨子里生着反骨的少年,反而没了惧意。
季景佳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屑,他往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初成铸心境的灵力在他周身平稳地流转着,将夜风中的寒气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他转过头,那双恢复了清明的桃花眼看向坐在火堆另一侧正安静擦拭着霜骨剑的萧聆叙,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好奇:
“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五个人凑在一起,也算是各有各的因果。我下山,是因为看了天机阁那本带血的烂账,跟我母亲大吵了一架,咽不下那口气;宋春归下山,是为了找她那生死未卜的大师兄;小隐是为了拿外头的毒瘴试药;祁司元……是被我半坑半骗拉上贼船的。”
祁司元正拿着水囊喝水,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反驳,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季景佳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聆叙那一袭染血的白衣:“那你呢,聆叙?你堂堂御灵司的少主,放着宗门里度化亡魂的正事不干,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跟我一起组建这支先锋小队,还一头扎进这西南死地里?”
这个问题一出,火堆旁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萧聆叙的身上。
是啊,萧聆叙这个人太清冷了,像是一尊没有私欲的瓷器。
他这一路上的共情拼杀,仿佛都是出于御灵司悲天悯人的本能,却极少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私念。
萧聆叙擦拭剑锋的手微微一顿。
薄如蝉翼的霜骨剑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寒芒,正好映照在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他沉默了,那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只有篝火燃烧的“呼呼”声在山坳里回荡。
良久,他将霜骨剑仔细地收回腰间中,“咔哒”一声轻响。
“我去看看,有没有沈无忧的消息。”
萧聆叙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如何,却在空气中砸下了一道无形的惊雷。
“啪嗒。”
祁司元手里刚捡起来准备添火的干柴,直愣愣地掉在了地上。她那双向来精明锐利的凤眼瞬间瞪得溜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调:
“沈无忧?你说的……是那个曾经的修真界第一天才,第一剑仙,沈无忧?”
宋春归被祁司元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祁司元,又看了看季景佳。
“沈无忧是谁?”宋春归皱着眉头,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这个名字。
她在镇魂宗长到十九岁,听过无数前辈大能的威名,却唯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咱们修真界,有这号人物吗?”
“你居然不知道?”这回轮到季景佳惊讶了。
季景佳直起身子,神色变得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后辈对传说中人物的本能敬畏:“你年纪小,再加上这二十年浊气肆虐,很多旧事都不让提了。但在大灾变之前,沈无忧这三个字,在修真界的分量,比现在的四大宗门宗主加起来还要重。”
祁司元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叹惋:
“那是一个真正的惊才绝艳之辈。传闻他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就步入见真境,二十岁时,一柄惊鸿剑便已扫平天下无敌手,是修真界几百年来最年轻的近仙境高手。那个时候,天下剑修,皆以能见他一面受他一指点拨为荣。”
宋春归听得一愣一愣的。
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见真,二十岁近仙,这天赋,简直比她那个被誉为天才的大师兄李岁聿还要恐怖十倍不止。
“可是,”季景佳看向萧聆叙,眼神中满是不解,“传闻中,沈前辈在二十年前那场浊气大灾变降临的前夕,就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闭了死关,有人说他羽化登仙了。你……你找他作甚?”
萧聆叙抬起头,隔着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那双异瞳静静地看着对面满脸疑惑的众人。
“他是我爹。”
“咳……咳咳咳。”祁司元一口夜风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季景佳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掉在了青石上。
连一直面无表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的苏隐,都微微张开了嘴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
“你爹?!”季景佳的声音都劈叉了,指着萧聆叙,“你姓萧,他姓沈。而且……而且他是镇魂宗的人,你是御灵司的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春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季景佳话里的三个字——镇魂宗的人。
姓沈,镇魂宗……
宋春归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萧聆叙,声音有些发涩:“萧聆叙……你别告诉我,这个沈无忧,和我师伯沈长庚……”
“沈无忧,是沈长庚的亲生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山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春归呆呆地坐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亲弟弟?
师伯竟然有一个亲弟弟?
而且还是个曾经名震天下的第一剑仙?
可是,她在镇魂宗长了十九年,整整十九年。
那个她相依为命的师伯,却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甚至在整个镇魂宗的面前,提过“沈无忧”这三个字。
整个镇魂宗的卷宗藏书阁的古籍长老们的口中,这个名字仿佛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宋春归喃喃自语,
“这么多年,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是你不知道,整个修真界,如今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也已经寥寥无几了。”
萧聆叙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了宋春归那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脸上。他没有回避,而是坦诚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开始答应景佳组建小队,并且主动要求来找你,其实……是为了从你这里打探到消息。”
宋春归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聆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不仅仅是因为你在凌云大考上展现出的能力出众,更因为你是沈长庚最亲近的师侄。我以为,作为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多少会知道一些关于沈无忧的往事,或者知道他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听到这种近乎于利用的坦白,宋春归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感到愤怒或被背叛。
经历了归尘派那场洗礼,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非黑即白的小女孩了。
她理解在这泥沙俱下的世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目的。
萧聆叙为了找失踪二十年的父亲而接近她,这太正常不过了,况且这一路上,萧聆叙为了护住他们,流的血比谁都多。
宋春归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繁杂的情绪压下,看着萧聆叙问道:“那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萧聆叙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