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佳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身便朝医馆外走去。
祁司元见状,这脉也探了,底也摸了,赶紧熟练地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既然如此,那就多谢神医费心了。我们就先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城里撞见天机阁的高人啦。”
说完,她赶紧拖着萧聆叙的袖子往外走。
宋春归看了一眼坐在桌后依然用那种关切真挚且带着几分对未能治愈病人而感到遗憾的目光目送他们的柳神医,心里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拉着还在发呆的苏隐,大步离开了济世堂。
……
走出济世堂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得让人炫目。
街上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依然喧嚣,仿佛刚才医馆里的那场深刻的生死剖析,只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
五个人心事重重地顺着原路,回到了云来客栈的酒楼包间。
“少爷。”刚一关上包间的门,宋春归就憋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她脑子里的疑问都快堆成山了。
她拿手肘用力地捅了捅正在慢条斯理扇着扇子的季景佳。“你刚才在济世堂里,脸色怎么突然那么难看?还有,为什么满都城明明是你们天机阁镇守的地盘,这城里几十万百姓,却连一个天机阁门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啊?”
季景佳将折扇搁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天机阁的阵法,讲究的是顺应天道,不动如山。我们的守城大阵,通常是由八方极品灵宝作为阵眼,深埋地下镇压。”
季景佳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简略地画了一个八卦图:“只要有邪浊或者邪修入城,大阵就会自动感应,将其瞬间困入杀阵之中,绞杀成齑粉。而普通的凡人或者正道修士入城,大阵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可以随意通行。”
“这和你们镇魂宗在城池里设立一方府衙派执法堂弟子每天带着刀剑在街上巡逻,以便随时武力镇压突发邪浊的方式完全不同。”
季景佳看了宋春归一眼:“天机阁只要负责确保那八方灵宝运转正常,守城大阵稳固即可,所以,百姓平时见不到人,正常。”
“原来如此。”
祁司元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坐在家里就把钱赚了,真不愧是你们天机阁的做派。”季景佳摇了摇扇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嘛,就算师叔他们藏得再深,作为天机阁未来的阁主本少爷,自然有隐秘的法子能找到他们。”
其实,季景佳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既然这满都城在师叔的镇守下如此繁华太平,大阵也没有被触发的迹象,他这个原本就是和母亲吵了架离家出走的少主,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主动去暴露行踪,被长辈拎回宗门去。
就在季景佳暗自盘算的时候,苏隐一直盯着萧聆叙的方向。
此时,她冷不丁地开口了,声音清脆,直接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聆叙哥哥,柳神医说的是真的吗?你的眼睛……真的不是你的?”
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聆叙。
萧聆叙正端着茶杯,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听到苏隐直白的问话,他微微侧头,隔着那层洁白的纱布看向众人。
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清浅的淡淡笑意。“柳神医的医术,确实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萧聆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揭穿隐痛的难堪,“他没有看错。这双眼睛,确实不是我的。”
“啊?”祁司元刚才在医馆里只是以为柳神医在危言耸听,此刻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是……真是剜了别人的啊?”
“不是挖的别人的。”萧聆叙平静地纠正了她的脑补,仿佛在讲述一段古老的传说,“是邪浊的。”
“什么!!!”这四个字,简直比剜人的眼睛还要震撼十倍。
宋春归和祁司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污秽暴戾充满了怨气的邪浊的眼睛,硬生生地安在自己身为御灵司少主修习至纯度化之法的眼眶里?这得承受多大的排斥和痛苦?
“我们御灵司的后山,原本并不是什么禁地。那里……曾经是一片繁茂美丽的森林。”萧聆叙缓慢地喝了一口茶,随着他清冷的声音,一段久远的画面在众人脑海中铺陈开来:“那里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无名野花,有很多极具灵性的动物。森林最深处,有一只罕见的九色小鹿。我母亲当时还在世的时候,在小鹿栖息的那棵最古老的榕树下,挂上了一个用藤蔓编织的秋千。我小的时候,她经常牵着我的手,带我去那里玩耍。”
萧聆叙的声音顿了顿。
包间里安静,谁都没有说话,连宋春归都轻柔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生怕打扰了他。
“……可是后来,那片纯净的森林,在一夜之间被浊气彻底污染,变成了一个凶险的浊场。所有的动物都在浊气中异化,互相撕咬。”
萧聆叙的声音里,那股玉石相击的清冷中,终于流泻出一丝极淡极深沉的悲哀:“后来,我修习度化之法有成。我亲手清理了那片浊场,度化了所有的怨魂。在森林的最深处,我找到了那只已经变异濒临溃散的小鹿。”
“为了留住那片森林最后的记忆,我动用御灵司的禁术,将整片森林被净化后所有的纯净灵力,以及小鹿残存的生机,全都压缩引入了那只小鹿的眼睛里。”
“然后……我把我的眼睛挖了出来,把那双小鹿的眼睛,放到了我的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