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囚室里,没有风,只有压抑的潮湿与血腥气。
“……师叔,所以这个浊场的邪浊不是柳神医,是你……”
季景佳双手被浸透了符文的锁链高高吊在墙上,原本讲究的流云衫此刻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与暗红的血迹。
他慢慢想清楚了最关键的逻辑,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悲伤至极,
“你要让我的朋友们留在这里。”
陈泽佩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避开了季景佳的目光,声音很轻:“你们自己闯进来,怪不得师叔。”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季景佳猛地扑上前去,却被锁链一下子死死拦住,铁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流下,
“乐乐,不管你信不信,师叔都不想伤害你。”
听到这句话,季景佳突然笑了。
他低垂着头,笑声在空荡荡的囚室里慢慢变大,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许久,他才停下来,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泽佩:
“……师叔,你已经伤害我了。”
陈泽佩沉默了。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随性笑意的脸,此刻犹如戴上了一层死灰色的面具。
“师叔,你不伤害我,然后呢?”
“等我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同化,等我去揭发你,然后带人来杀你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对你屠城的举动视而不见,饶你一命?”
陈泽佩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一切都会结束的。”
“结束?”季景佳身体一僵,
“乐乐,你知道柳神医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柳沉舟。”
陈泽佩说罢,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季景佳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逼问,
“师叔,天机阁的守城大阵锁心,讲究的是生生不息,不动如山。即便你精通阵法,将其逆转,也顶多是降下杀劫,抽干地脉。但你现在用的,是强行剥夺生机留存残魂的邪阵。”
季景佳死死盯着陈泽佩的背影:“我天机阁的藏书阁里,根本就没有这种逆天改命的邪术。你从哪得来的阵法?”
陈泽佩的脚步顿住了。
昏暗的烛火将他的影子在粗糙的石墙上拉得扭曲,良久,他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
“是一个人给我的。”
陈泽佩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底飘出来的,“五年前,我回到满都城,抱着沉舟碎裂的尸骨,在这个绝望的死城里想要随他而去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他戴着一张恶鬼面具,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药香。”
陈泽佩仰起头,似乎在回忆那场深渊里的交易:“他帮我强行聚拢了沉舟快要消散的残魂,又给了我这卷古老的阵图。他告诉我,只要我留在这满都城,将守城大阵与这阵图融合,以这满城三千受过沉舟恩惠的活人为祭,就能为沉舟重塑无漏之体,让他彻底活过来。”
“师叔你疯了,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的话你也敢信?”季景佳剧烈地挣扎着,锁链勒破了他的手腕,“他图什么?他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这种阵法?”
“他当然有条件。”陈泽佩惨然一笑,“作为交换,满都城将作为天干十极中的癸水之极。我要将这满都城庞大的地脉灵力,以及这三千人临死前爆发的极度怨气,通过阵法枢纽,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西南深处……”
“师叔知道那是与虎谋皮。”陈泽佩看着季景佳,“如果不做,我才会后悔一辈子。只要能让沉舟回来,别说是给他当阵眼,就是把这天下毁了,我也在所不惜。”
说罢,他不再理会季景佳的质问,转身走出了囚室。
陈泽佩走出了那棵大桃树,转身看着桃花如昨。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正如五年前他和柳沉舟在这棵桃树下相拥而吻,说要一直在一起。
桃花树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人心罢了。
就在这时,平静的小院突然被打破。
“砰。”
院门被狂暴的力量一脚踹碎,木屑横飞。
衣衫被鲜血染红的宋春归,单手提着惊蛰霸王枪,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的红绿大花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腹部包扎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但她那双杏眼里的杀意,却比这满院的桃花还要浓烈。
她看着站在树下的陈泽佩,那个曾经温和地告诉她可以来找他问母亲故事的长辈,此刻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季景佳在哪儿?”宋春归的枪尖斜指地面,声音冷硬如铁。
“他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那或许我该担心担心我的其他朋友。”宋春归死死压抑着怒气。
“是,我很抱歉。等我死后,我会去地下跟宋青鸾道歉的。”
宋春归一愣。
陈泽佩继续说道:“但是在你死之前,我还不能死。”他规矩地拱手鞠了一躬,“得罪了。”
“那就打吧。我不仅要打赢你,还要把季景佳他们完完整整地带走。”
相似的话语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在陈泽佩的脑海中重叠。
眼前这个大红大绿的倔强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红衣猎猎的女子慢慢重合。
真像啊。
“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小院内轰然炸响。
宋春归顶着伤口,没有丝毫试探,提枪便是一个刚猛的横扫。这并非是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而是一种如同古钟被重锤敲响的悠长震荡。
宋春归手中的惊蛰枪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枪身剧烈颤抖,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虎口一路窜上肩膀,震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而在她对面,陈泽佩负手而立。
他右手微微抬起,一条银白色的流光在他手掌间盘旋飞舞。那是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银链,两头挂着精致却沉重的银梭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犹如霜雪一般的光泽。
“力道尚可,但心太急。”
陈泽佩看着气喘吁吁的宋春归,神色平静,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宋春归自小自学霸王枪,师伯用剑,她用枪,这是她第一次被长辈在实战中指点。
“霸王枪走的是刚猛路子,但刚过易折。你这一枪全是杀气,却没给自己留半点后路。若是遇到比你强的对手,此刻你的手腕已经断了。”
其实陈泽佩也没有练过枪,只是凭借着当年和宋青鸾的比试,琢磨出点门路来。
他心中长叹,当年跟娘打,现在还得跟女儿打,真是命苦。
“少废话。”
宋春归咬牙,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发力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但她眼神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猛地一跺脚,青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连人带枪化作一道红绿色的旋风,再次冲了上去。
“横扫千军!”
这一枪,裹挟着风雷之势,黑色的枪影如同泰山压顶,直逼陈泽佩面门。
陈泽佩不闪不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太慢。”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那条银链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瞬间暴涨,它没有去硬接那沉重的枪杆,而是诡异地缠上了枪尖下三寸的位置。
“缠。”
陈泽佩轻喝一声,银链瞬间收紧,那原本势不可挡的一枪,竟然硬生生被这条细细的链子锁在了半空中,寸进不得。
宋春归脸色一变,想要抽枪回撤。
“想撤?”
陈泽佩脚下步伐轻移,看似缓慢,却瞬间欺身而进,“兵器被锁,第一反应是弃枪还是硬夺?你犹豫了。”
就在宋春归犹豫的那一刹那,陈泽佩手腕一翻,那银链另一头的银梭如同流星赶月,“砰”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敲击在惊蛰的枪杆中段。
一股巧妙的卸力顺着枪杆传来,宋春归只觉得双手一麻,那千斤重的霸王枪竟然差点脱手而出。
“下盘不稳。”
陈泽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在她耳边。他已经借着链子的拉力,滑到了宋春归的身侧。
“唔。”宋春归闷哼一声,整个人重心失衡,踉跄着向一侧倒去。但陈泽佩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了一下她的后背,没让她摔个狗吃屎,但也让她狼狈地退后了十几步才站稳。
“这就是你的极限吗?”陈泽佩收回银链,那链子在他周身盘旋,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我知道你有伤。但在真正的战场上,没人会因为你有伤就对你手下留情。邪浊不会,敌人更不会。”
宋春归用枪杆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冷笑一声:“陈师叔,你都要杀我了,还管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面前这个强大的长辈,那种差距,不是一招半式,而是对战斗的绝对掌控力和境界灵力的绝对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