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宋春归抹了一把脸,眼底的倔强几乎要溢出来,“还没完呢。”
她猛地提起一口气,身形高高跃起,手中的惊蛰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黑色满月,将全身所有的肌肉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中。
“破——阵——。”
这一击,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枪仙的影子。
陈泽佩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收敛了刚才的轻松,神色变得郑重。
“好。”
他大喝一声,手中的银链骤然散开,化作漫天银网,迎着那黑色的枪影罩了上去。
“天机锁月。”
轰——
黑色的枪与银色的网在半空中猛烈地相撞,气浪翻滚,吹得四周的桃花树疯狂摇曳,落英缤纷。
下一秒。
一道红绿色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惊蛰枪“哐当”一声掉在一旁。
宋春归躺在铺满桃花的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嘴角却咧开了一个难看的释然的笑容:“……爽。”
烟尘散去,陈泽佩站在原地,衣衫整洁,连头发都没乱一根。只是那条银链垂在地上,他握着链子的右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不错。”陈泽佩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地上的宋春归,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刚才那一枪,有你娘当年的三分神韵了。”
宋春归躺在地上,看着满树繁花,喘息着问:“……师叔,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陈泽佩听着宋春归的话,沉默了。结局吗?
他原本以为的结局是:
回宗门告知师傅他要和一个男子成婚。
他欢天喜地地回去,被师傅勃然大怒关了起来。
他知道师傅是为他好,他想着只要自己跪的时间够久,他就可以和沉舟在一起了。
师傅终于心软了。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沉舟总是穿浅色的衣服,穿红色的喜服该有多好看啊?
到时候就在全城最大的酒楼大摆筵席,城里的百姓那么爱戴沉舟,肯定会来很多人的。
他就这样开心地回到了满都城。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场景。
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尸体。
到处都是疯魔的人,他们有的手里举着肉块,有的身上沾满着血迹,他们疯狂地笑着,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
而那个一身白衣的沉舟,被鲜血染红。
一个血人。
浑身都是血,哦不,还有白色的地方——那是被啃食殆尽后露出的森森白骨。
“陈师叔。”
一声冷厉的怒喝从小院门口传来,硬生生打断了陈泽佩的痛苦回忆。
祁司元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柳沉舟。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宋春归,宋春归对她微小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看到柳沉舟的一瞬间,陈泽佩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个懵懂满脸疲惫的柳神医被祁司元强行拽到了这间院子里。他看到了院子中间那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手里还拽着一条银白色的链条。
柳沉舟捂着胸口,表情有些迷茫:奇怪,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人,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
“你要干什么?”陈泽佩的声音瞬间冷到了骨子里,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陈师叔,这么着急干什么?”祁司元毫无惧色,她从后腰利落地抽出那把精钢匕首,瞬间横在了柳沉舟的脖子上,刀锋压出了血丝,“这浊场内都是死人,包括柳神医。所以哪怕是他现在再死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对吧?”
“住手。”陈泽佩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变了调。
祁司元的手停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季景佳在哪儿?”
宋春归走后,祁司元冷静地分析着柳神医。
他的关切和善良都是真的,
陈师叔给他打上天机阁的印记是因为要镇压吗?
如果是镇压,又何必让他开济世堂,直接关起来不就好了?
唯一的答案就是——陈泽佩想要看到一个鲜活活蹦乱跳的柳沉舟。
柳沉舟,就是陈泽佩唯一的软肋。
想到这里,她不顾柳神医的劝阻,强硬地将他拖了过来。
她赌赢了。
陈泽佩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放平了呼吸:“姑娘,冷静点。”
“陈师叔,咱们到底谁该冷静?”祁司元冷冷地说道,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分,“我再问最后一遍,季景佳在哪里?”
陈泽佩闭上眼睛,手指无力地指了指身后的桃花树。
宋春归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长枪,慢慢靠近那棵粗壮的桃花树。陈泽佩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银链往后一抛。宋春归接住链子的瞬间,突然感觉到树干的表面开始变得虚幻。
她一步跨入树干内部的虚空,看到了被锁在墙上的季景佳。
院子里,被挟持的柳沉舟看着一脸怒气与痛苦交织的陈泽佩,轻声地问:“我们……认识吗?”
陈泽佩的表情突然变得悲伤,他硬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当然,沉舟。”
这个名字,他曾午夜梦回千万次地呼喊。就像是当年抱着柳沉舟残破的身体,一遍遍想要把他带回来一样。
“抱歉,我不记得了。”柳沉舟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难过,一会儿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泽佩。”
陈泽佩的眼神悲伤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丝怀念。
一如初见,
“还未请教同道名讳。”
“陈泽佩!”
“在下柳沉舟。”
就在这时,虚弱的季景佳被宋春归搀扶着,从桃花树的幻影中走了出来。
他靠在宋春归肩上,看着师叔,咬着沾满鲜血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叔……告诉我们,阵眼在哪里。”
陈泽佩痛苦地摇了摇头。
“少爷,”祁司元看到季景佳的惨状,眼眶微红,但她没有松开匕首,反而看向季景佳,“他到底为什么要布这个局?。”
季景佳咳出一口血,虚弱但清晰地说道:“他被蛊惑了……是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人……给了他这套逆天改命的邪阵,将守城大阵和这邪阵融合,以这满都城三千活人为祭,复活柳神医。”
“什么?!”
此言一出,宋春归和祁司元浑身剧烈地一震,两人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恶鬼面具人?”宋春归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她的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震骇而变了调。
就在昨夜,在那肮脏的烂水巷里。
那个浑身溃烂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张晓,死死抓着她的手,吐出的也是这五个字。
“是杀了张晓的那个面具人。”宋春归猛地转头看向陈泽佩,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愤怒,“陈师叔,你知不知道蛊惑你的那个人是谁?他刚刚在城外,屠杀了镇魂宗天机阁和御灵司的交叉巡猎小队。他想启用的是十方镇域大阵!”
陈泽佩红着眼,看着柳沉舟脖子上的匕首,没有回答宋春归的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危险,但他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柳沉舟。
良久,他疲惫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他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