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归会意,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陈泽佩和柳沉舟,朗声喊道:
“一拜天地——”
陈泽佩掀起衣摆,对着那苍茫的苍穹和满地的废墟,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柳沉舟的虚影也随之盈盈下拜。
谢天地生养之恩,也怨天地造化弄人。
“二拜高堂——”
陈泽佩转过身,朝着天机阁的方向,他想起了师傅那严厉却充满关切的脸庞,想起了自己离开师门时的雀跃和血祭三千生灵的决绝。
“师傅,徒儿今日便在此与沉舟结为连理,愿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再次重重叩首。
远处的季景佳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决堤,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却咬破了嘴唇。
“夫妻对拜——”
陈泽佩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柳沉舟,两人相对而立,目光缠绵,仿佛跨越了这五年生死相隔的鸿沟,跨越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
他们深深地弯下腰,向着彼此,行了这最后的大礼。
“礼成。”
陈泽佩满眼温柔的看着逐渐透明的柳沉舟,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萧聆叙怀里一身伤痕的他的乐乐。
突然,一道银光闪过,银链一下子穿透了陈泽佩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陈泽佩透过血光再看了一眼血光后自己心头的月光,满足的闭上了眼。
沉舟,我们说好要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不要!”季景佳悲怆的声音响彻天空,柳沉舟一下子僵硬在原地,一下子扑通跪在了陈泽佩身前,想要再抱一下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许久,柳沉舟突然笑了,眼角也似乎有亮光。
柳沉舟的灵体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纯白光芒。
“柳神医!你要做什么!”宋春归察觉到了不对,猛地上前一步。
柳沉舟看着她:“我该走了,满都城的百姓虽然害了我,但他们也曾被我救过,这五年来,他们被困在泽佩的阵法里,不得超生,我既然借着阵法清醒了过来,便不能看他们继续受苦。”
柳沉舟的目光从宋春归看向萧聆叙看向祁司元看向奄奄一息的季景佳,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身狼狈的苏隐身上。
他彷佛透过那个少女的身影在怀念什么,许久,他说:“药王谷罪孽深重,既然下了山就别回去了,若真的要回去的话,就注定要担起整个药王谷的责任。”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了苏隐,苏隐愣住了,柳神医不是说只是和师傅论过医道吗,什么罪孽深重,什么担起药王谷的责任。
她刚想上前问清楚,就看到柳沉舟再次温柔垂眸看向陈泽佩的尸体,喃喃道:“泽佩,如果有来生,我还做那个满都城里的大夫,你来做那个买药的修仙人,好不好?”
那纯白的光芒如同最温和的春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满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狰狞的怨灵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脸上的痛苦化作了平静,随后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天地间,重入轮回。
满城的戾气,在这股纯粹的善意面前,冰消雪融。
微风吹过,光柱散去。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骨灰,没有衣冠,只有那棵一直枯萎的桃树,在这一瞬间,竟奇迹般地开出了满树繁花。
桃花如雪,落英缤纷,洒在满都城的废墟上,美得令人心碎。
“结束了。”
萧聆叙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他那黑蓝相间的眼眸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宋春归手中的霸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脱力地跌坐在废墟里,看着陈泽佩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和母亲打过架刚才还指点她枪法的前辈,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季景佳将脸埋在掌心,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身上的伤口还在冒出血,灵力还在不断消散。
没有人去劝他,大家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中传来了一阵阵虚弱的呻吟声。
“水……好渴……”
“我这是在哪儿?我不是在客栈睡觉吗?”
那些被陈泽佩用阵法困住差点成为祭品的三千活人,终于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他们看着周围残破的街道倒塌的房屋,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在他们的记忆里,满都城依然是那个繁华的城镇,他们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压抑的噩梦。
“去救人吧。”
祁司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天后,满都城外,桃花山上。
一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奢华的陪葬,只有一块青石墓碑。
墓碑上,宋春归用霸王枪的枪尖,龙飞凤舞地刻下了几个大字:
陈泽佩柳沉舟之墓
不写门派,不写过往,不写功过是非,只写他们是彼此的归宿。
坟前摆着两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老酒,还有几盘简单的点心。
季景佳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将两杯酒洒在坟前的黄土上。
“师叔,柳神医,这酒虽然不如满都城大酒楼里的好,但也算是我们几个晚辈的心意了。”
宋春归对着青碑鞠了一躬,“陈师叔柳神医,你们在下面,若是遇到了我父母,替我向他们问好。”
祁司元苏隐和萧聆叙也依次上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走吧。”萧聆叙说道,“景佳的伤太严重了,咱们得去药王谷求药王出手了。”
微风拂过,桃花山上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了那块青石墓碑上,隐约间,仿佛能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是跨越了生死的相拥,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尽后的平静。
山下,江湖正远,少年们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