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姐姐。”
床榻上,苏隐突然开口了,她的嗓子嘶哑得可怕,那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狠狠磨过一样,轻得仿佛窗外的一阵晨风就能将其吹散:“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宋春归浑身一僵,对上苏隐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她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扬了扬下巴:“没有!我就是想说……我们会找到真相的。”
苏隐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她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认真坚定地看着宋春归,
“春归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师兄走之前说的爹娘是什么意思。”
宋春归呼吸一滞,她看着苏隐那双执拗的眼睛,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这种时候,任何拙劣的谎言,都是对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少女的二次凌迟。
宋春归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将手里那杆千斤重的惊蛰霸王枪“砰”地一声搁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我昨晚……跟去了后山。”宋春归的声音发干,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我跟进了那棵白玉竹子下面的密室,听到了药王前辈和你师兄的对话。”
祁司元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褐色汤汁溅出了几滴。
此时,房门被轻微地推开,季景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门外,身旁立着一袭白衣的萧聆叙。
两人都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宋春归咬了咬牙,干脆心一横,将地下湖心台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他如何痴迷研制毒药,苏千帆如何为了保他而割舌赎罪,将他钉在湖心,以及最后那句残忍的真相。
“你师兄说,他是你的生父。而药王前辈……不仅是你的师父,更是生下你的亲生母亲。”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晨风,带起院子里的枯树叶,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中那股苦涩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竟然带着一丝讽刺的血腥味。
祁司元紧张地看着苏隐,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太害怕这个一直被保护得单纯的小姑娘,会承受不住这种颠覆人生的畸形伦理打击,从而彻底崩溃发疯。
但苏隐没有。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没有质问,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抽搐。她只是缓慢地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常年捣药指尖已经布满细小薄茧的手。
原来如此。
难怪师父从小就对她严苛,动辄把她扔进死人堆里去观察骨骼脉络,却又会在深夜轻柔地给她上药;难怪师父看她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与愧疚;难怪那个湖心台被列为绝对的禁地,她靠近时,却总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亲切感,难怪师傅哪怕知道自己去了湖心台,也并没有拆穿她。
“医人者不自医……我竟然,是他们无法面对的罪孽结晶。”
“不是的!”宋春归有些着急的扑上前,“小隐,闻云卿和药王前辈是真心相爱的,我相信你的降生一定是带着爱的,只是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你明白吗小隐。”宋春归看上去十分着急想要解释什么,她无比痛恨自己平时没多读点书,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知道。”就在这时,苏隐开口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却沉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苏隐平静地,一点一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曾经的天真与迷茫,正在被一种冷硬理智的东西迅速取代。
“满都城的柳师伯说,药王谷罪孽深重。我以前不懂。”
苏隐的声音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现在我懂了,师兄.....不......我父亲说了害了沈无忧,害了天下人,或许这才是柳师伯要赎罪的原因,这才是我母亲为了保下他,割舌赎罪,替他隐瞒的原因。”
“我一定要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宋春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血淋淋的真相和庞大的阴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隐掀开厚重的锦被,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祁司元刚想去扶,苏隐却轻微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任何人的触碰。她挺直了那单薄如纸的脊梁,走到梳妆台前。
那上面,放着一把用来精准地剪裁药草的锋利剪刀。
苏隐拿起剪刀,抓起自己平日里最爱惜的药王前辈曾亲手为她梳理过的长发。
“咔嚓。”
一声清脆的锐响。
一大截青丝决绝地飘落在地,宛如利落地斩断了过往所有的天真软弱与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扯下身上那件绣着繁复草药花纹的绿色外袍,换上了一身毫无点缀粗糙的素白麻衣。
“小隐……”宋春归眼眶微酸。
苏隐转过身,脸色惨白,但目光却锐利地穿透了房门,看向门外的季景佳和萧聆叙。
“景佳哥哥,聆叙哥哥。药王谷欠修真界的血债,我来还。”
苏隐握紧了拳头,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但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
“但在那之前,我要让李岁聿,血债血偿。”
季景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安山往生台,凶险,你跟紧我们。”
“给我半个时辰。”
苏隐面无表情地向门外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犹如上位者般的威压:
“师父不在了……我要担起药王谷。”
她想起了柳沉舟临死之前说的担起药王谷,果真是一语成谶。
半个时辰后,药王谷议事大厅。
谷内仅存的几位核心长老和主事弟子,面色惶惶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少女,昨夜的惊变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药王遇刺,凶手不知所踪,连尸首都被湖心台的那个疯子抢走了,整个药王谷此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苏隐一袭素白麻衣,脸色白得像纸,她抬手将代表药王谷最高权力的神农玉令重重地拍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师父遭逢不幸,凶手蓄意栽赃,手段阴毒!”
苏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但却不容抗拒,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从今日起,药王谷全面封谷!护谷大阵即刻开启至最高阶!”
“小姐,这……”一位白须长老面露难色,上前一步道,“封谷事大,谷外还有许多求医问药的门派中人,咱们若是突然闭门不出,恐怕会引来非议啊……”
“长老,这是命令。”
“凶手既然敢在谷内刺杀我师父,就是摆明了我药王谷没有反击之力,如今敌暗我明,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不会对谷中无辜的弟子下手。”
她环视四周,一字一顿地说:“开启大阵,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谷半步,违令者按叛谷之罪论处。”
看着那块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玉令,长老们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也只能齐刷刷地弯腰低头,高声领命:“谨遵小姐法旨——”
安排妥当了护谷的阵法,安抚了弟子以及对外的统一口径后,苏隐没有再多说一句,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承载了她所有欢笑与噩梦的地方,随后,转头走出了门。
药王谷外,山风凛冽,吹得漫山遍野的草药猎猎作响。
宋春归将千斤重的霸王枪扛在肩头;祁司元揣着手,默默注视着谷口;萧聆叙静静地立在季景佳身旁。四人静静地看着那个穿着一身粗糙孝服背着一个小葫芦药箱走出来的少女。
那个总是语出惊人有些呆呆的,满身都沾着草药清香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天真,被这残酷的修真界逼着,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都安排好了。”
苏隐走到他们面前。她迎着初升的朝阳,目光越过重重山峦,直直地看向前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没有半点退缩。
“走吧。去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