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
院落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苏隐愣了。
从苏隐记事起,闻云卿就被死死囚禁在湖心石台上,半步未曾离开,而萧聆叙也不过比苏隐大上几岁,在此之前从未涉足过药王谷,一个被囚禁之人,怎么可能认识萧聆叙?
闻云卿死死盯着萧聆叙,那个无论承受多大痛苦都带着笑意的男人,此刻却面无表情,那失去焦距却透着死气的冷漠眉眼,在月色下,竟像极了他怀里刚刚逝去的苏千帆。
他喉结滚动,嘶哑着嗓子,犹如从地狱深处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禁忌:
“沈无忧的儿子啊……和他真像。”
萧聆叙的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无忧。
这个名字,在他母亲那里是一个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母亲曾为歇斯底里地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三个字,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仅认识他,竟然还提起了这三个字。
闻云卿并没有继续说沈无忧的事情,而是看着宋春归,冷冷问道:“你说那个人是你的师兄,那你们的师傅是谁?”
“我师伯,沈长庚。”
闻云卿慢慢睁大了眼睛,血丝爬上他的眼白,让他看上去分为可怖,“.......你说......沈长庚是那个人的师傅.....是你的师伯......”
宋春归不明白为什么闻云卿反应这么大,却见闻云卿嘴角抽搐一下,冷笑出声,
闻云卿却没有再理会萧聆叙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心,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看上去有些迷茫,又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低头,眷恋地蹭了蹭怀里安静的苏千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喃喃自语:
“……需要赎罪的人,明明是我啊……”
“为什么……不肯来找我……”
“沈长庚.......是来替他弟弟报仇吗........”
又是一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报仇?
闻云卿和沈无忧是什么关系?
这又跟沈长庚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人皆是脸色一白,宋春归握着惊蛰枪的手猛地一颤,萧聆叙的呼吸也在听到沈无忧三个字时瞬间停滞。
季景佳看着面色惨白的萧聆叙和宋春归,开口问道:“阁下认识是沈无忧和沈长庚?”
“是我害死了沈无忧啊。”
“是我害了天下人啊......”
.......赎罪......害死那么多人......报仇......
宋春归原本有些清晰的脑子现在变得越来越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浑身肌肉紧绷,霸王枪虽然没带,但她的手已经握成了铁拳,面露防御神色,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就会暴走屠戮。
然而,闻云卿只是抱着苏千帆,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隐,苦笑一声,“......小隐.....爹娘对不起你......”
苏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爹娘......谁是我的爹娘......
随后,他脚尖一点,带着那一身淋漓的鲜血和怀中渐渐冰冷的爱人,朝着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夜风卷起浓烈的血腥味,眨眼间,他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宋春归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手臂上被剑气划破的寒霜还在肆虐,她低头,看着绝望瘫倒在血泊中的苏隐,又看了看面露迷茫与骇然的萧聆叙,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沾满陈年旧血的网,正将他们这群年轻人越收越紧。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祁司元强行从的迷茫中咬牙清醒过来,快步走到苏隐面前,半蹲下身,
“小隐。”
苏隐像是大梦初醒般浑身一颤,她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双目无神,眼眶通红,一张小脸此刻布满了泪水与师父的鲜血。
她盯着祁司元看了足足几秒,突然,小嘴猛地一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茫然,彻底崩溃,哭声震天动地,满含着痛失至亲的绝望与恐惧,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
祁司元红着眼眶,将苏隐死死抱进怀里,苏隐在祁司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死死抓着祁司元的衣襟,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萧聆叙和宋春归皆是喉咙发酸,不忍再看,默默偏过头去。
季景佳看着哀痛欲绝的苏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透过这个哭泣的少女,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满都城废墟里的自己。
他面露不忍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了萧聆叙。
萧聆叙也恰好在此时偏过头,面向了他。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带着药王前辈的遗体,去镇魂宗了。”季景佳抬头看着夜空里闻云卿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干。
宋春归死死咬着后槽牙,转头看向身旁的季景佳:“闻云卿疯了,镇魂宗虽然有大阵护持,但他带着必死的决心去,定会掀起血雨腥风。而李岁聿……那个变成了邪浊的怪物,去了安山往生台。”
“咱们到底追哪边?”
季景佳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没有坐轮椅,而是挺拔地站在原地,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身旁的石柱借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里,此刻冰冷一片。
他盯着地上的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大脑飞速运转,果断地做出了决断:
“不能去镇魂宗。”
季景佳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清晰,“闻云卿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去镇魂宗找沈宗主寻仇,无疑是飞蛾扑火,镇魂宗有护宗大阵和长老坐镇,他翻不了天。”
此言一出,宋春归的呼吸瞬间凝滞。
季景佳目光如炬,看向西南方向:“闻云卿说的东西咱们并不了解,贸然前去肯定会当成疯子,而真正的破局点,在李岁聿身上!”
“李岁聿布下了十方镇域大阵,他去了安山往生台,那里必定是整个阵法的最核心,只要这个核心一日不破,十二城的百姓和所有的修士,都会成为随时被献祭的养料。”
“我们要去安山。”萧聆叙沉稳地接过了话头,他强压下心头因为父亲名字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眼神清明,“李岁聿既然说了在那等我们,那咱们就去彻底毁了他的阵,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祁司元叹了口气,费力地将苏隐打横抱起,走到宋春归身边,宋春归挠了挠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四人眼神交汇,迅速达成一致:
一切等苏隐醒来再说。
师父惨死,此事是药王谷的家事,苏隐作为唯一的药王传人,有绝对的决定权。
况且如今药王谷群龙无首,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
……
苏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透进来一丝惨白如纸的晨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安神香气味,苦涩得让人作呕。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痛哭,她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绣着药草纹路的床帘。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空洞得让人心惊肉跳。
祁司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坐在床榻边,眼底满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看着苏隐这副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模样,她喉咙一酸,轻声唤道:“小隐……”
宋春归抱着千斤重的霸王枪,像尊煞神门神一样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表面上她稳如泰山,但实际上,她脑子里正疯狂盘旋着闻云卿和苏千帆的故事,要说吗?
可是闻云卿都说了是爹娘了,就算我不说,小隐也早晚会知道的吧。
宋春归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平日里她抡起大枪砸碎那些怪物的脑袋,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现在,面对苏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些残酷的真相就像是长满倒刺的铁蒺藜,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算了吧!
宋春归猛地闭了闭眼,在心里暗道,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现在这真相要是砸下来,是真的会要了这个刚死了师父天塌了一半的傻丫头的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