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快到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道银色的残影,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剑气虽然没有灵力支撑,却凭借着速度和角度,将半空中飘落的树叶从中间完美地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
挑、刺、劈、撩。
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练剑而生的,他对剑的理解,他对招式的拆解与重组,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天才地步。
“轰!”
随着他最后一剑斩出,虽然没有灵光爆碎,但那股凝若实质的恐怖剑意,却生生将前方的一截枯木劈成了两半。
祁司元捏着半块点心,鼓着腮,啧啧称叹:“做饭那么好吃,练剑又这么牛,我最怕这种干什么都能干的很好的人了。”
院子里。
李岁聿缓缓收剑入鞘,他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这只手稳健有力,仿佛能够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天才,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能自动推演无数种剑招的破解之法;
他握住剑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能够攀上剑道的顶峰,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仙作祖。
他能练好剑,甚至能练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但是,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与厌恶,他看着这把剑,就像看着一条毒蛇,看着一条吸食他灵魂的水蛭。
“我不喜欢……”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寒风中破碎,“我……我不喜欢冰冷的剑气……我不喜欢这修仙界的一招一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柴房桌子上的那把菜刀。
“我想做饭。”
“我想看到别人吃下我做的菜时,脸上那种幸福的笑容。”
“我想在这人间烟火里,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他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剑柄上。
他痛苦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他能练好剑,但他更想做饭。
可是……他能吗?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亲李贵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浮现出母亲王倩满头花白的头发和为了半块烙饼跟邻居低声下气赔笑脸的卑微模样。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那句歇斯底里的怒吼:“我们老李家,宁愿养一个残废的神仙,也绝对不要一个伺候人的厨子!”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时,母亲塞到他手里那个温热的鸡蛋。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时,衙门捕头来家里收保护费,却因为自己修仙而谄媚离开的样子。
他们太老了。
李岁聿闭上眼睛,眼前全都是父母那在风雨中飘摇佝偻的身影,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没有修为的凡人,命如草芥,一次天灾,一次路过修士的斗法余波,甚至一次村里的恶霸欺凌,都能轻易地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苦,太卑微了,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生命力,都献祭给了他这个有天赋的儿子,他们指望他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神仙,指望他能成为他们在这个残酷世界上唯一的庇护伞,指望他能洗刷老李家祖祖辈辈的屈辱。
“如果我留在这里做厨子……”李岁聿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能让自己开心。可是,爹娘呢?当县令再次强占我们家的地时,我手里的菜刀,能砍退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吗?当他们老了,病了,在寒风中等死的时候,我的一碗热汤,能救他们的命吗?”
不能。
凡人的厨子,保护不了任何人。
如果他坚持自己的梦想,他或许会成为名满天下的食神,但他老家的父母,一定会因为希望破灭而心灰意冷,他们会成为全村最大的笑柄,他们甚至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的严寒。
他们太脆弱了,他们已经经受不起任何的风险了。
他自嘲般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只是痴人说梦,怎么可能,他背负着那么多期望,背负着那么多牺牲,不仅仅是父母还有宗门的前辈对自己的期许,
天赋,或许是责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牺牲。
李岁聿轻笑一声,月光下,少年的面容瞬间沧桑得仿佛老了十岁,
“为了我的理想,去牺牲生我养我、爱我入骨的父母……”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他缓缓地吃力地站了起来,仿佛他刚刚做出的决定,抽干了他骨髓深处最后一丝力气,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柴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他来到了桌子前。
他伸出那双刚刚舞出绝世剑法的手,颤抖着,温柔地,拿起了那把普通的菜刀,他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这把菜刀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他将它和自己那身沾满油烟味的粗布围裙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柴房最深处最黑暗的一个破旧木箱的底层。
“吧嗒。”他合上了木箱的盖子。
随着那一声轻微的脆响,宋春归感觉李岁聿把自己的心也封存起来了。
李岁聿转过身,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把不染,他将剑背在背上,眼神再次变成了离家时那种死灰般的麻木,没有波澜,没有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挥洒汗水、因为一句夸奖而笑得像个孩子的少年厨子了,他要回镇魂宗继续做他的少年天才,未来剑仙了。
此时,磅礴的灵力奔涌而出,李岁聿迈入了铸心境。
李岁聿的道心稳了。
他为何而拔剑,为何而修仙。
为了家人。
而不为自己。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三层,五个趴在栏杆上嗑瓜子的少年人一下子蹲了下去,祈祷着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耳边风声闪过,他们在抬头的时候,那个面容枯井,无波无澜的李岁聿就这样踩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他们杉杉的笑了,
祁司元笑着说道:“这么巧啊,李公子。”
李岁聿真诚地说道:“谢谢。”
众人一愣,接着李岁聿就想着转身离开,宋春归立马叫住了他:
“大师兄!留步!”
李岁聿似乎有些奇怪这个称呼,但是强行压了下去,问道:“何事。”
宋春归站直了,目光坚定:“我想问师兄,师兄将来会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人吗?”
风更冷了,空气中静静地没有声音。
李岁聿沉默着低了头,
“我不敢保证。”
五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宋春归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伟大。”
“你眼里的一己之私或许就是我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