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换个少爷。”祁司元摸着下巴,“御灵司的少爷只有一个,季景佳你被解雇了。”
季景佳无奈叹气,“你真是会见风使舵。”
宋春归只用了三天就彻底养好了伤,此刻和其余四人站在御灵司的大门口,看着面前的宗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混合着松针清香的暖风,此时正是清晨,金色的阳光如同碎金般透过参天古树的缝隙,慵懒地洒在宽阔的白玉广场上,广场周围的建筑并非那种高耸入云的凌人殿宇,而是依山就势飞檐舒展的木质楼阁,透着一股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随性与古朴。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一只胖乎乎的长着彩色羽毛的灵雀从半空中扑腾着落下来,毫不客气地停在了一位正在扫地的老者肩头,老者也不恼,笑呵呵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灵谷喂给它,一人一鸟显得无比和谐。
老者看到了萧聆叙也看到了跟在萧聆叙身后的四个人,颔首算打了个招呼了,众人回礼便向前走去。
宋春归看向身旁的萧聆叙,小心地问道:“咱去看看你母亲那里看看吧。”
萧聆叙点点头,带着他们停在主峰后山的一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略显斑驳的木匾,上面用张扬甚至有些歪扭的字迹刻着三个大字:骄阳院,字迹凹槽里,竟然还填着金粉。
“到了。”萧聆叙的声音很轻,他在门前站定了许久,那双总是握着冰冷软剑的手,此刻却在推门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没有灰尘扑面,没有陈腐的死气,在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温香暖玉的的鲜活感,如同被封印了十年的春风,猛地撞进了众人的胸腔。
宋春归愣住了,苏隐瞪大了眼睛,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季景佳,也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
房间里没有任何黑白灰的冷色调,入目皆是大片大片张扬到极致的石榴红与明黄,窗棂上挂着随风轻舞的赤色鲛绡纱,地上铺着绣着繁复牡丹的厚重羊绒毯,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上,没有文房四宝,没有道经剑谱,而是随意地散落着成色极好的红珊瑚手串,婴儿拳头大小的南珠,以及赤金打造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华丽步摇。
这满屋的珠光宝气依然在穿堂风中折射出夺目的带着温度的光晕,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热烈而甜腻的脂粉香,混合着角落里几坛烧刀子的醇厚底味,酿成了一种复杂让人闻之欲醉的气息。宋春归算是知道,滴酒不沾的萧聆叙身上那股极淡的烧刀子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萧聆叙沉默一刻,走了进去,这是他母亲的房间,他经常会进来坐一下,所以即使母亲离世多年,这间房间依然保存完好,彷佛那个鲜活娇气的女人还住在这里。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早已刻在了萧聆叙的骨血里,他缓缓走到梳妆台前,苍白修长的手指摸索着,最终轻轻捻起了一支略带灰尘的金赤凤钗。
“我母亲,叫阿蛮,是个骄纵又护短的刁蛮大小姐。”
萧聆叙修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凤钗上冰冷的红宝石,嘴角扯出一个怀念又温柔的弧度。
随着他的讲述,这间寂静了十年的屋子,仿佛在阳光下一点点活了过来。
在萧聆叙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是由最浓烈的色彩和最清脆的声响构成的,她讨厌素净,讨厌那些道貌岸然的规矩,她偏爱那些亮晶晶又沉甸甸的首饰。
萧聆叙小时候觉得母亲像是只乌鸦,都喜欢这些亮的耀眼的东西。
“外公走后,御灵司的重担,连同整个宗门上千口人的身家性命砸下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贪玩爱美的小姑娘。”萧聆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骄傲,“可是她硬是一个人,一把剑,扛起了宗门,让那些所有质疑她的人都闭上了嘴。”
萧聆叙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
她站在大殿的台阶上,面对那些试图动摇御灵司根基的的老头们,手段雷霆,杀伐果断的不像是那个在温柔乡长大的大小姐,所有人都以为她只会打扮只会玩乐,都忘了她也是御灵司的最强天才,哪怕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能甩别人几条街。”
“可是,只要回了这间院子,只要关上门,在我面前……”
萧聆叙握着凤钗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又鲜活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女,她会抢我手里的糖葫芦,她会因为冬天下了第一场雪,高兴得连鞋都不穿,赤着脚在院子里转圈。她走起路来,手腕上的赤金璎珞和脚踝上的银铃会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很好听的。”
听着萧聆叙的讲述,宋春归脑海中已经完完整整地浮现出了一个耀眼夺目的形象,“难怪这件院子叫骄阳院,原来是住了一个骄阳一样的女子。”
苏隐也抓紧了衣角,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失去的师父苏千帆,那些表面上强大到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自己最亲近的徒弟孩子时,总是会流露出最柔软的一面,苏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太懂这种温暖了。
季景佳看着屋内鲜艳的色彩,想到了小时候每次来御灵司,总是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每次都塞得肚子鼓鼓的回家,她不许季景佳叫她姨或者司主,要叫阿蛮姐。小季景佳歪头思考着,问,那不就和聆叙差辈了吗,阿蛮手一挥,说萧聆叙也叫她阿蛮姐。
季景佳想着那个鲜活的身影,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嘴角,但是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萧聆叙摸着凤钗的手突然顿住,
“可是……”萧聆叙的声音沉了下去,刚刚那种温柔的暖意荡然无存,瞬间染上了一层冷意和悲伤,“那,只是白天的她。”
萧聆叙转过身,面向着角落里那几个已经空了十年的酒坛,“到了夜晚,耀眼的衣裙褪下,沉重的首饰摘掉……”萧聆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是一个个被月光浸透得发冷的夜晚,空气中,再也没有了白天那种甜腻欢快的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刺鼻到让人流泪的烈酒味,那个在白天光芒万丈,仿佛无坚不摧,谁都不怕的司主,到了夜深人静时,会像一个失去了所有魂魄的破布娃娃,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青石砖地板上。
“她不许点灯。”萧聆叙的声音因为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她也不笑,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酒坛,灌着最烈的烧刀子。”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以为她会喜欢喝果酒,但是她从来只喝烧刀子。”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流淌,打湿了她单薄的白色里衣。
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宋春归握紧了霸王枪的枪杆,她不喜欢别人哭,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应该充满欢笑和阳光,所以听着萧聆叙的描述,她很不喜欢阿蛮身上的这种无力感。
如果是嚎啕大哭,如果是歇斯底里地砸东西,那反而是一种发泄。
但阿蛮身上的这种无力感就像是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最可怕的。
“我那时候太小,我不懂。”
“不懂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能把一个白天那么明艳骄傲,那么爱漂亮的人,折磨成一个每晚只能靠烈酒麻痹自己,像野兽一样独自舔舐伤口的苦命人。”
他其实不喜欢苦命这个词,因为他觉得阿蛮就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就该有世界上最好的命。
他看着角落里的酒坛,仿佛又看到了阿蛮痛苦的背影。
“她总以为把我哄睡着了,可是她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个夜晚的酒,我就在门外,陪她多少个夜晚。”
苏隐走上前,想要拍拍萧聆叙的后背,却发现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此刻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石头。
祁司元也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继续听着。
“随着我长大,我真的太好奇了。”萧聆叙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起来,仿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知道御灵司的功法,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宗门里没有人敢提,甚至连父亲这个词,都被母亲严令禁止。”
“直到有一天……”萧聆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急剧降温,“直到有一天,我在外出的途中,从几个喝醉的散修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宋春归苏隐祁司元和季景佳,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跑回了这间屋子,”萧聆叙的双手死死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看着太妃椅上开心整理珠宝的阿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蛮姐,我的父亲……是不是叫沈无忧?”
房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凌云峰山风,发出犹如野鬼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人是阿蛮生命里,绝对的死穴和不可触碰的逆鳞。”萧聆叙仰起头,回忆的画面,在萧聆叙的脑海想起。
“砰——!”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阿蛮手中的白玉酒杯被她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混合着烈酒滴落在地上。
那个漂亮的女人在听到沈无忧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踩中死穴的凶兽般,猛地从椅子弹了起来,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不顾满手的鲜血,冲过来死死抓住萧聆叙的肩膀,那尖锐的指甲,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深深嵌进了萧聆叙的皮肉里。
那个白天会抢他糖葫芦,会笑得像银铃一样清脆的阿蛮,那一刻,全身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