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最高处,悬浮在云端之巅的祖先祠堂。
这里的空气稀薄,甚至能感觉到罡风在祠堂外呼啸。祠堂内没有点灯,只靠着数千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为宗门战死的大能牌位。
季景佳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这座压抑的祠堂。
他看着母亲那永远挺拔如松的脊背,和那微微扬起仿佛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下巴。他的母亲,永远是那样骄傲不可侵犯,代表着绝对的理性与冷酷。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聪明在乎天机阁声誉的人,真的会为了那些肮脏的利益,去跟沈长庚同流合污,陷入那吃人血馒头的黑暗漩涡吗?
“跪下。”
季寒月走到最前方的蒲团前,背对着季景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季景佳没有跪。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母亲,为何要答应沈长庚的四宗密约?为什么要用活人去炼制邪浊?”
季寒月正在给列祖列宗上香的手,微弱地顿了一下。
她将三炷清香稳稳地插进纯金的香炉里,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她才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被戳穿的惊慌,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看来,你们这一路倒是没闲着,连这种绝密都查到了。”季寒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既然你已经查到了密约,那你今天回天机阁,是为了什么?为了来审判你的母亲?”
“我是为了真相。”
季景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母亲,我一直以天机阁的阵法和机关术为傲。可是……为什么?”
“你们不是都查到十万大山了吗?”季寒月冷眼看着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却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季景佳一愣,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线索。
“十万大山?那不是二十年前,沈无忧失踪前去过的地方吗?那不是他为了寻找所谓的救世之法……”季景佳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万大山在哪儿?”季寒月逼近了一步,那双和季景佳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在……天机阁的腹地。是我们宗门最隐秘的禁地……”季景佳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他恍然大悟,却又如坠冰窟。
季寒月看着季景佳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便不再言语。
这个孩子从小就聪明过人,对天机的敏锐度甚至超过了她当年。
可就是太重感情,还不成熟。
“我明白了……”季景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得厉害,“所以,这也是沈长庚能够让镇魂宗这种天下第一大宗,心甘情愿去干寻找活人炼制邪浊这种最危险最容易背黑锅的活儿的原因。”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
季景佳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沈无忧在天机阁的十万大山里,弄出了不知道什么恐怖的东西。”
“为了不让那个秘密曝光,为了不让天机阁成为修真界千夫所指的罪人为了不让宗门毁灭。所以,你答应了沈长庚提出的那个丧尽天良的四宗密约。”
季景佳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指着母亲,手指都在发抖:
“而沈长庚为了安抚你,为了封住天机阁的嘴,他主动揽下了最危险的第一环,让镇魂宗去抓人。母亲……我猜的对不对?”
“你很聪明。”
季寒月坦然地承认了。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内疚,仿佛在谈论一笔划算的买卖,“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早看透这修真界的本质。”
“那都是活人啊。母亲。”
季景佳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他们会哭会痛会有家人,他们活生生地被剥夺了神智,变成了被人吸食灵力的怪物,就为了掩盖一个秘密?”
“闭嘴!”
季寒月猛地厉喝一声,一股排山倒海的见真境巅峰威压瞬间爆发,将季景佳震得后退了三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天机阁那些因为灵力枯竭而无法修炼寿元将尽只能等死的内门弟子,难道就不是活人吗?!”
季寒月的双眼也红了,她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是她第一次在季景佳面前卸下高贵冷酷的伪装,露出了身为一宗之主的残酷:
“你以为我想跟沈长庚那个伪君子合作吗?!你以为我想沾满鲜血吗?!季景佳,你生来就是天机阁的少主。你锦衣玉食,你用的极品灵石、你坐的沉金灵舟,都是宗门供给你的。”
“我告诉过你无数次,你既然坐在了少主的位置上,接受了上万弟子的朝拜,你就要把宗门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你的宿命。如果这世道注定要有人死,我只能让别人去死,换我天机阁的弟子活。”
季寒月几乎是指着季景佳的鼻子在怒吼:
“否则,他们凭什么拜你!凭什么叫你少主!凭你那点可笑的一文不值的慈悲心吗?!”
季寒月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季景佳的心脏。
季景佳想起了在后山,那个御灵司弟子林风流着血带着绝望和不甘说出的那句话:“因为我们也要活着的。”
他想起了在归尘派那个血腥的夜晚,祁司元掷地有声的话:“把这吃人的规矩挖出来,砸个稀巴烂。”
季景佳突然停止了后退。
他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那口鲜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认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插科打诨离家出走去逃避。
他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羽翼下长大的少主。
他是一个见真境的修士,是一个看到了世间疾苦决定自己选择道路的人。
他直视着母亲那双疯狂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母亲,你说得对。我是天机阁的少主。”
“所以,我更要为他们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