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一阵若有若无,却从容稳健的脚步声,穿透了周围那些怪物的嘶吼声,从祭坛对面的浓雾中传来。
“谁!”
宋春归瞬间反应过来,霸王枪横在胸前,萧聆叙的霜骨剑发出警戒的龙吟。
五人立刻背靠背,摆出了防御阵型。
浓雾渐渐散开。
一道穿着深紫色繁复长袍,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威严不容侵犯气场的身影,踩着一地黑色的岩石,缓缓走了出来。
季寒月。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
她走得并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这座山谷的阵法节点上。
季寒月停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
她那双深邃冷酷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四人,最后静静地落在了面色阴沉眼神复杂的季景佳身上。
在这一刻,季景佳无端地感觉到,自己那个永远强势永远不可战胜的母亲,似乎在这阴暗的十万大山里,老了几分。
她挺拔的肩膀,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千钧重担压得有些佝偻。
季寒月看着面前这五个满脸戒备眼底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年轻人。
她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带着苦涩与无奈的弧度。
她的眼神里,有着这五个少年此刻还无法读懂的情绪。
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着二十年前的另一群人。
“你们……”季寒月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们真的很像他们。”
谁都没有开口问像谁。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像明镜一样清楚,季寒月说的是谁。
像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无忧,像那个敢爱敢恨的阿蛮,像那个一杆长枪挑破世俗的宋青鸾,像那个老实可靠的乔勉,像如今的天下第一宗宗主沈长庚。
萧聆叙没有被这温情打动,他上前一步,剑尖斜指地面,清冷声音如同碎冰般直刺核心:
“季阁主,沈无忧,他还活着吗?”
季寒月的目光转向萧聆叙,看着那双和沈无忧相似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当然。”
“在哪儿?”萧聆叙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这儿。”
轰——
宋春归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在这儿!在这个人间炼狱!!!!
“母亲……”季景佳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语速飞快,直逼核心,“你既然知道十万大山里的一切,那你也一定知道十方镇域大阵。沈长庚和你们,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我当然知道。”季寒月迎着儿子的目光,语气毫无波澜。
五个少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死死地盯着她。
季寒月看着祭坛上那颗依然在贪婪跳动的机械心脏,闭上了眼睛,缓缓吐出了那个残忍至极的最终真相:
“这二十年来,修真界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个让你们觉得道貌岸然十恶不赦的沈长庚……”
季寒月睁开眼,目光如炬:
“他之所以联合四宗,用尽一切肮脏手段背负着千古骂名去寻找活人炼制邪浊,去收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灵珠。”
“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能量,启动这个十方镇域大阵。”
“他要以这天下最强近仙境的修为,代替当年的沈无忧,以身入局。他要用自己的命,去填平他弟弟当年捅破的天,去强行摧毁这个失控的灵宝。”
季寒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以为他想当屠夫?他只是在为重新救世铺路,只不过这条路上全是尸骨。”
空气,死寂了。
五个少年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
他们想过无数种阴谋论,
想过沈长庚是为了长生为了权力。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真相的底色,竟然是如此绝望的兄弟羁绊和扭曲的救赎。
沈长庚用活人炼制邪浊,是为了强行续命修真界,掩盖沈无忧当年想要救世实则毁灭人世的罪孽;
他控制自己的徒弟李岁聿,冷酷地布下大阵,是为了最终以身饲阵,用自己的命去终结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噩梦。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赢家的死局。
可是……
宋春归猛地握紧了霸王枪。
还有最后一个最核心的也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如果沈长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义,为了替弟弟赎罪。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封印她宋春归整整十年的灵力和天赋?
她在这个计划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知道你们此刻心里,还有很多想问的。”
季寒月似乎看穿了宋春归的心思,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阁主模样。她转过头,看着季景佳:
“但是,与其听我在这里讲一些陈年旧账的废话,不如直接去问他。”
季寒月看着儿子,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考验:
“季景佳。现在你已经看到了真相,你看到了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所谓的英雄犯下的错。你看到了这背后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即使知道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即使知道了拯救的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背叛和牺牲……”
季寒月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你们。依然选择要去拯救这个破烂的世界吗?”
季景佳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像祠堂里那样愤怒地反驳,也没有迷茫。
他迎着风,目光坚定清明。
季寒月在他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他那天偷偷下山时,那个说想要为天机阁谋一条出路想要为这个操蛋的世界谋一条出路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有的人被现实的毒打后,选择了同流合污,长出了冷酷的鳞片;
而有的人,就算被抽筋扒骨,就算看到了最丑陋的真相,依然初心不改,偏要在这烂泥里种出一朵花来。
这或许,就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原因啊,母亲。”
季景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天机阁少主真正的骄傲。
他转过头,和宋春归萧聆叙苏隐祁司元交换了一个生死相托的眼神。
五个人并肩站在祭坛前,直面着这扭曲的世界。
“我们不信命,不后悔,也不怕。”
季寒月看着几个年轻人坚定的样子,轻笑一声,随后后撤一步,露出了她背后那个人,
沈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