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缓慢地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虽然没有声音,周围尽是狂风的呼啸,但祁司元却在那个瞬间,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句话。
【阿元,错不在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换个时间,再做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那杆陪伴了她十载斩杀过无数邪浊的惊蛰霸王枪,彻底化为齑粉。
最后一道束缚在祭坛上的青色锁链也随之轰然崩碎!
而宋春归残缺的身体,也在这股恐怖的反噬之力下,在那冲天的金光中,含笑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红色光雨,像是一场凄美的萤火,消散在深渊之中,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巨大的光柱冲破了十万大山常年笼罩的雷暴云层,在天空中轰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场覆盖了整个九州大地的……金色灵雨。
雨滴淅淅沥沥地从天而降,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与生机。
十万大山里那些疯狂的异化怪物,在接触到这金色雨滴的瞬间,身上的黑红色浊气被彻底净化。它们发出一声声解脱的叹息,庞大畸形的肉身化作一具具洁白的枯骨,终于得以安息。
那些干涸了二十年的灵脉,开始贪婪地复苏,重新涌出甘甜的清泉;
那些因为修炼而留下暗伤的修士,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伤势在瞬间痊愈;
那些即将枯萎的灵草灵药,在雨中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世界得救了。
这原本是祁司元用来炸毁修真界的恐怖力量,此刻,却在无数人的鲜血、骨肉和灵魂的浇灌下,变成了一场属于整个修真界的新生馈赠。
然而,在这场滋润万物、普天同庆的盛大赐福,唯独没有降临在那片彻底沦为废墟的深渊里。
苏隐是唯一站着的人,她呆呆地站在焦土上,任由金色的雨滴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看着萧聆叙化作的冰雕,看着机械齿轮里季景佳的残骸,哭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祭坛的中心,那个被机械心脏抽干了力量,斩断了锁链的沈无忧,像是一片落叶般跌落在地。
他慢慢地睁开眼。
儿时,还没有灶台高的哥哥踩着板凳给自己煮饭吃,
少时,和青鸾姐姐一起在桃花开的时候练剑,
勉哥都会给他和青鸾姐姐雕两个漂亮的木偶,
在御灵司惊鸿一瞥便一眼定终生的阿蛮
.......
无数的记忆犹如漫天大雪一样融化在他心上,那身体上的青鸾枷锁也彻底消失了,他恢复了记忆。但他却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近仙境天之骄子。
在极致的透支下,他变回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一丝灵力甚至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满头白发的老人。
老去的沈无忧跪在焦黑的玄武岩上。
他看着大哥沈长庚化作飞灰的地方,
看着齿轮里季景佳干涸成紫黑色的血迹,
看着萧聆叙那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黑红色冰雕,
看着宋春归化作红雨消散的虚空。
看着跪坐在地眼眶通红,一朝白头的苏隐,
还有........祁司元。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痛苦地将十根手指深深地抠进坚硬的石缝里,指甲剥落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他佝偻着佝偻的脊背,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发出野兽濒死般无声而凄厉的哀鸣。
而在废墟的最边缘。
祁司元双膝跪在烂泥里。
她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呆呆地伸出满是泥污的手,试图接住空气中那些正在消散的红色光雨。
然而,光雨穿过了她的指缝,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手心里一片冰凉的空虚。
她原本是想要炸毁这个世界的。
可是她的朋友们,却用自己的命用粉身碎骨的代价,把这个肮脏的世界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强行塞回了她的双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在了……”
祁司元喃喃自语着。她突然仰起头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满地残骸的废墟中,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流进嘴里,笑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绞痛流血。
她曾经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幻想过,当桃花源的血海深仇报了,当这个令人作呕的修真界彻底毁灭时。她会提着一壶酒,走到父母和弟弟妹妹的坟前,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告诉他们,自己把仇报了。
可是现在。
世界得救了,灵气复苏了,所有的宗门都在庆祝这个最鼎盛时代的降临。
全天下的修士,都在感激这场老天爷的馈赠。
除了她。
是她亲手,把那些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还愿意爱她、愿意挡在她身前保护她、会跟她抢烤鸡腿吃、在她哭泣时会笨拙地给她递手帕的人……全都逼上了绝路,逼得死无全尸。
金色的灵雨温柔地洗刷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罪恶与鲜血。
但这群少年人曾经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故事;
那些在篝火旁笑闹的夜晚;
那些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彼此的誓言……
却在这场盛大到极点的全人类赐福中,被永远地、残忍地埋葬在了这个悲惨绝望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叫她阿元的黄昏里。
金色的灵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但这群少年人曾经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故事,却在这场盛大到极致的赐福中,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悲惨绝望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的黄昏里。
再也没有了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