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机械心脏齿轮的彻底卡死，那股被机械心脏和十方镇域大阵吸附而来的浊气，它们犹如决堤的黑色毒瘴，化作实质的恶灵风暴，几乎要顺着逆转的阵法喷薄而出。
那是千万生灵在无间厄土里被折磨致死的怨毒、贪婪、暴怒与绝望，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腐败的酸气，浓郁得连视线都被染成了浑浊的黑灰色。
“咳……咳咳……”
萧聆叙单膝跪地，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细碎冰渣的黑血，他那张向来清冷如玉瓷般的容颜，此刻已经没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连嘴唇都冻成了死寂的青紫。
他比任何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毒瘴里蕴含的恶念，那就像是有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正在疯狂地穿刺他，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还在肆虐的灵力风暴中咬碎了牙拼命想要站起来的宋春归；又隔着那道即将破碎的红色光墙，看了一眼瘫坐在泥水里已经哭到干呕的祁司元。
“祁司元……”
萧聆叙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那么冷，透着冰玉相击的质感，
“你……总嫌我话少……”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又有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其实，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虚情假意。我太敏感，能听懂所有的恶意，所以我不敢……不敢交付真心。”
他撑着那把与他形影不离的霜骨剑，在黑色的毒瘴中，一点点、倔强地站直了身躯。霜骨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死志，发出一声悲恸响彻深渊的剑鸣。
“直到……遇见了你们。”
“所以，抱歉了。我不想让这个……有你们在的世界，被毁掉。”
“......我也答应了你们啊....要拯救世界......”
话音未落，萧聆叙猛地将手中的软剑倒转，在所有人惊恐到几近裂眦的目光中，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剑刃入肉，却诡异地没有一丝鲜血喷溅。
在霜骨剑刺穿心脏的瞬间，萧聆叙猛地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了一道脆弱而凄美的弧线，他那一头犹如鸦羽般乌黑顺滑的长发，竟在肉眼可见的刹那间，从发根到发丝，寸寸褪色，变成了一头惨烈的雪白！
他一黑一蓝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一片毫无亮色的灰色。
“玄冰绝域，万川归海——以吾骨血，吞天噬怨！”
他竟然主动撕裂了自己所有的心神防御，将御灵司的共情心法，运转到了同归于尽的极致，他把自己生生化作了一个吞噬情绪的巨大黑洞！
轰！
深渊里那些足以让天下人瞬间发疯的黑灰色情绪迷雾，仿佛闻到了极致美味的恶犬，受到了致命的吸引，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倒灌进萧聆叙的体内！
贪婪、暴怒、怨毒、凄厉的诅咒……千万生灵临死前的痛苦，在瞬间将他的灵魂撕碎了千万遍。
“啊啊啊啊啊——！！！”
这种灵魂被无数恶鬼生吞活剥的非人折磨，让一向隐忍连受重伤都不曾哼过一声的萧聆叙，发出了如同孤狼绝境般凄厉的惨叫。
原本白皙透亮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在疯狂游走啃噬，经脉发出一寸寸断裂的爆响，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渗出骇人的鲜血。
他用尽毕生的灵力，将这些疯狂涌入体内的恶念，一点点残忍地冻结在自己的血肉和骨骼之中。
他的身体开始结冰。
那不是晶莹剔透的冰，而是一种散发着浓烈死气的黑红色坚冰，从他的脚趾开始，到小腿、腰腹，迅速而不可逆转地向着躯干蔓延……
“萧聆叙！！！你停下！你给我停下啊！！！”祁司元眼眶眦裂，绝望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去抓他，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在黑红色的冰封蔓延到脖颈的最后一刻。
萧聆叙的目光再次穿透了光墙，落在了祁司元的身上，他那张已经被黑红色冰纹爬满几近妖异的脸上，竟然冲着祁司元，露出了一抹清浅释然甚至称得上明媚的微笑。
“祁司元……别哭.....”
“咔嚓。”
坚冰彻底封顶。
修真界最年轻的御灵司天才，化作了一座永远不会融化散发着无尽悲凉的黑红色冰雕。
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至暗的寒冬，只为把干净的春天，还给他的朋友。
“咳……”
在恐怖到让空间扭曲的灵力威压下，宋春归抹去下巴上的鲜血，用那杆弯曲的霸王枪撑着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缓慢地笔直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同伴们，她的师伯，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她的面前，他们用血肉之躯用粉身碎骨的代价，为她铺平了这最后的一步路。
宋春归握紧了滚烫的霸王枪，抬头望向半空中那颗布满裂纹正透着刺目红色光芒的机械心脏，她双手死死握住枪杆，见真境巅峰的暗红色灵力，如同燃烧的业火，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枪身。霸王枪发出一声震碎九霄的龙吟，那被磨损的枪尖之上，燃起了焚天灭地的暗红烈焰！
“砰！”
宋春归双腿猛地发力，脚下坚硬的玄武岩轰然碎裂成粉末，她整个人犹如一尊降世的浴血战神，化作了一道撕裂长空的暗红色流星，带起一阵凄厉的音爆，直直地冲向了那颗机械心脏！
“这吃人的旧规矩！这狗屁的宿命！这烂透了的世界！”
宋春归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发力，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战甲。她将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全部倾注在了这终极的一枪之下！
“我宋春归——今天一枪给它砸个稀巴烂！”
“破！！！”
“轰隆隆隆隆————！！！！！”
霸王枪带着无坚不摧的绝对力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机械心脏上！
咔嚓——砰！！！
那颗坚不可摧浸透了无数人鲜血的机械心脏，在霸王枪这舍生忘死的终极一击下，轰然炸碎！无数黄铜碎片犹如暴雨般向四周射出。
那一刹那，没有毁天灭地的火光。
唯一一股到了极限浩瀚无边的金色本源灵力，仿佛决堤的银河，从碎裂的心脏中喷薄而出！这股金色的洪流冲破了沈长庚化作的血色光茧，瞬间融化了倒扣的光墙，仿佛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阿春——”
光墙碎裂的瞬间，祁司元被那股温和却庞大的气浪狠狠掀翻在地，粗糙的砂石擦破了她的脸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向祭坛的最中心。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在强行击碎那颗压缩了整个修真界灵力的机器时，那种开天辟地般的恐怖反震力，根本就不是一具肉身凡胎能够承受的。
宋春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已经被震碎了五脏六腑。此时的她，身体只剩下了一半残躯，正悬浮在那浩瀚的金色光柱之中。
在这生命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已经彻底崩溃的祁司元。
在那张被灵力风暴烧毁了大半，血肉模糊的脸上，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祁司元引发这场灾难的怨恨，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有的，只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的温柔，和未能同行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