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呈轻轻地摸上眼前少年的眉间,周身都莫名软了下来。
算了……谁叫这人,让人发脾气都不能忍心。
苏呈讨厌数学卷子,讨厌那些难解的字符,可施渭写下的每一个字符,她都觉得挺可爱。
她面对着施渭,也在自己的书桌上趴下,像只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红着眼睛。她抿了抿眼睛,用手心捂上施渭的鼻子,看见施渭难过得皱起眉,她忍不住偷笑。
苏呈满足地拍了拍手,决心发善心不闹他了,甚至大发慈悲打算将他转移到沙发上,平躺着好好睡。
过程十分艰难,苏呈好不容易靠着座椅底下的小轮子将施渭弄到沙发边上,为了不弄醒他,她一直用手托着他的脑袋,在放下去也很难。
苏呈只好自己先坐在沙发上,再一点一点把施渭放下来。
施渭的脑袋不小心落在她腿上了,她整个人不觉的一僵,双手像被电了一样抬起来不敢触碰。一阵兵荒马乱,她也闹不清楚,这种很奇怪而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
那天是立冬雪夜,月台里统共没几个人。江杏和施淮东两口子将儿子送到火车到为止。
江杏心怀有愧,叮嘱的话语特别多,施渭冷漠地站在她面前,并不看她。
江杏知道丈夫给儿子的,全身上下只有八百块钱而已,连一部老年机都没有,她心疼得要掉眼泪。摸着施渭的脸说:“如果路上你饿了…钱不够了,就想办法,尽量忍忍过去哈。等到了桐城…去找姑姑,姑姑肯定会给你钱的。”
施渭厌弃地打掉她的手,江杏一怔,一滴泪掉下来。
施渭对她只有焦灼的恨,对恨的人,他连对方的泪水也嫌脏。
这时火车开进站了,施淮东将老婆揽回来,摆出虚伪的一家之主的架子,说了声“行了”。施渭扯了扯自己包的肩带,头也不回向火车走去。
江杏在丈夫怀里,捂着嘴泣不成声。
“儿子……儿子!”
火车里全是各色人,施渭满身戾气见人就撞开,走到自己窗边的位子坐下。他将头侧在起着霜雾的玻璃上,一言不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以伤心,更不可以哭。哭了就是懦弱的孬种,只会被爸妈更加嫌弃。
回了桐城,一定要养活自己,要想办法挣很多很多钱,挣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要遗忘,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这两个抛弃了他的人。
要一直向前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直到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为止。
施渭闭着眼睛装睡,可是却还是忍不住想哭,“不可以哭!懦弱!废物!孬种!!”,他不断地在心里骂自己。车厢里没有暖气非常冷,他将腿蜷起来用力地抱住自己身体。
“噔!噔!噔!”,这时他却听到身边的玻璃窗传来重重的敲击声,他怔愣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妈妈泣不成声地一直在敲击玻璃窗,好几个乘务员边拖拽边骂她,她声嘶力竭的声音隔着玻璃宛若蒙了层膜的回声进入施渭耳朵。
“小渭啊!妈妈后悔了!妈妈舍不得你!你快下来,下来——不管天大的事妈妈都要和你一起渡过去!!”
直到听到江杏说出这句话,施渭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有坚强决绝洒脱都是虚假的,他还是很软弱、很没用。
妈妈说的是真的吗……妈妈还要我……妈妈说的是真的吗……妈妈还要我……
他的脑子还处在震惊之余的混乱期,可是身体已经迫不及待朝外面奔去。他矫健地从座位里扒开一个大叔跳出来,然后冲向车门。
可惜车门关了。
不过没关系,他看见离自己渐渐远去江杏的仍然在求他回去,心底生出了火热的底气。
施渭在下一站到站时几乎是冲出了车门,他想要买票回去。他们后悔了,他们后悔了,哈哈哈他们后悔了!对彼时纯真的他来说,伤害过他的亲人的一句后悔,竟比什么都来得珍贵。
施渭在买票前跑到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心底躁动地期待,同时又暗暗准备着一会儿一定不能表现出欣喜或热情,要狠狠地惩罚他们。
电话通了,那头是江杏的声音,问“哪位”,施渭听出她的嗓音有一些沙,撅了撅嘴,稍微过了一会儿,然后不冷不热地说:“我”。
电话那头似乎滞住了,施渭不解地皱了皱眉。
过了十几秒,电话被挂断了。
施渭愣了很久,之后开始像疯了一样报复性地往那个号码打。江杏却再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其实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妈妈的后悔是骗人的,只是那份给出还能拿回的后悔,十五岁的施渭再也没能冷漠而决绝的承受。
他像个疯子一样对把他赶走的人又踢又踹,很多年后他也还记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像个垃圾一样被人唾弃的时候。
“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
施渭听见苏呈在喊他的名字,眼睛一激灵颤动了一下,倏地睁开双眼。急促的呼吸还未平复,额头上铺的冷汗也未干却,他皱着眉不解地看着苏呈担忧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