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对着电脑，整理陈谨发来的关于唐代官方摹写制度与钟繇书法传播的论文摘要，手机“林家铺子”微信群就弹出了母亲的消息：

“@所有人本周六晚上，你二叔公八十大寿，在聚福楼摆了三桌。全家都得到。@晚晚，你把自己收拾利索点。@玥玥，不准穿奇装异服。@林朗，把你那实验数据放一放。@建国，记得把爸的降压药带上。”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黄豆表情，但林晚仿佛能看到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

家族聚会。林晚头皮一阵发麻。

倒不是她不尊敬长辈，而是林家这个大家庭，枝叶繁茂，人多口杂，每次聚会都像一场无形的成果汇报会，一场价值观碰撞现场。大伯家的儿子在投行年薪百万，三姨家的女儿嫁了富二代定居海外，四叔家的堂弟刚考上公务员…… 而她，林晚，一个守着故纸堆、收入普通、还没对象的古籍修复师，向来是长辈们关怀和惋惜的重点对象，也是同辈人茶余饭后略带优越感的谈资。

果然，母亲紧接着又微信私聊她：“晚晚，这次好好跟长辈们说说话。你二叔公年轻时也喜欢写两笔，你跟他聊聊书法，别老闷着。还有，你大姑上次说的那个在银行工作的侄子。”

林晚回了个“哦”，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屏幕上的“唐代硬黄纸制作工艺”发了半天呆。

到了周五，爷爷林砚之出院回家了。

医生嘱咐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爷爷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人清瘦了不少，话也变少了，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墨韵斋”后堂的躺椅里，望着窗外出神，手里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林晚从未见过的、巴掌大小的旧木匣，匣子颜色暗沉，边角包铜都已氧化发黑。

林晚注意到，爷爷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通往阁楼的楼梯方向，眼神复杂。

周六傍晚，聚福楼的包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林晚穿着母亲指定的浅蓝色针织衫和米色长裤，坐在父母和妹妹中间，努力降低存在感。林玥倒是穿着她最“正常”的一身卫衣牛仔裤，但耳朵上那对夸张的几何形耳环依然引人侧目。

菜上到一半，祝寿的寒暄过后，熟悉的拷问环节如期而至。

“晚晚，最近忙什么呢？还在那个，博物馆修旧书？”二姑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问。

“嗯，古籍修复。”林晚点头。

“哎，女孩子家，做这个多闷啊。天天对着发霉的破纸，人都要没精神了。我听说现在那个什么，新媒体运营，还有少儿书法培训，可火了！我邻居家的女儿，自己开工作室教小孩写字，一个月好几万呢！”三婶接话，嗓门洪亮。

母亲周静宜笑着打圆场：“晚晚喜欢静，做这个也合适。她现在也在研究教学呢，准备去少年宫试讲。”

“试讲？那好啊！”大伯点头，“教孩子是正经事，稳定。比修那些没用的老古董强。你说那些东西，修好了又能怎么样？锁在库里谁看得见？”

“就是，现在人都看手机，谁看字画啊？除非是特别值钱的。”四叔家的堂哥插话，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晚晚，你要不要考虑来帮我？我那边正好缺个管账的，轻松，钱也不少。”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胃里却一阵翻搅。这些话她听了太多遍，每次都觉得像有细密的砂纸在刮擦心脏。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工作很有意义”、“是文化遗产”之类的标准答案搪塞过去，旁边的林玥忽然“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桌人听见。

“糟了糟了！我忘了！”林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操作，“我那个直播预告定在今晚七点半！跟粉丝说好了要带他们云参观我姐的神秘工作室，看国宝级修复过程！这都快七点二十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林晚，对桌上长辈露出一个歉意的、但毫无悔改之心的笑容：“对不住对不住，二叔公，大伯，三婶，工作急事！我们先撤一会儿，就十分钟！马上回来！”

说完，在林晚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她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包厢，直奔酒楼后门相对安静的小花园。

“你干嘛？”林晚压低声音，又好气又好笑。

“救你啊姐！你没感觉到你脸都白了吗？！”林玥把她按在花园的石凳上，自己也坐下，晃了晃手机，“安心，没直播。我唬他们的。不过么，”她狡黠一笑，点开相机，调到自拍模式，背景虚化掉酒楼灯火，只留下她们俩和几丛竹影，“来，姐，笑一个，咱们拍个姐妹逃离无聊家宴的vlog素材，等真做视频的时候用！”

林晚被她逗笑了，配合地对着镜头扯了个笑容。晚风吹来，带着草木清香，胸口的窒闷感散去了不少。

“谢谢啊，玥玥。”

“谢啥！我们可是亲姐妹呢！”林玥收起手机，挽住林晚的胳膊，认真道，“姐，你别理他们。他们懂什么？他们就知道钱钱钱，稳定稳定稳定。他们根本不明白，你手里修的不是‘破纸’，是活生生的历史啊！还有那些，那个陆清言用命去追、去痴的东西！咱们‘捕风者’小队干的，是给历史补天的大事！比他们那些生意啊、工作啊，酷一百万倍！”

林晚心里暖洋洋的，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就你会说。”

“本来就是！”林玥昂起头，随即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姐，我告诉你，咱们有强力外援！你看那边，”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堂姐林夕正端着杯果汁，从包厢里走出来，朝她们这边走来。林夕比林晚大五岁，是家族里年轻一辈的传奇，名校毕业，自己创业做文化投资，如今已是小有成就的商界精英。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场强大，与这喧闹的家宴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躲这儿清静呢？”林夕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里面是有点吵。”

“夕姐！”林玥甜甜地叫了一声。

“小玥又搞突然袭击？”林夕看向林玥，眼中带笑，然后目光转向林晚，变得温和而探究，“晚晚，最近气色不太好，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