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就是爷爷前几天病了,有点担心。”林晚说。
“嗯,我听说了。爷爷年纪大了,是要多注意。”林夕点点头,抿了口果汁,话锋一转,“我听小玥说,你最近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关于一块古墨,和一个南宋的书法家?”
林晚心里一跳,看向林玥。林玥赶紧摆手:“我没多说!就跟夕姐提了一句你在研究一个超冷门的古人,可能有重大发现!夕姐是搞文化投资的,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林夕笑了笑,看着林晚:“小玥说得对。我对真正有文化价值、有故事的东西,一直很感兴趣。尤其你研究这个方向,很独特。如果有什么需要资源上的支持,比如文献检索、专家咨询,或者……后期,如果需要一些推广或保护方面的筹划,可以找我聊聊。别的不敢说,在整合资源和判断价值方面,我或许能提供一点不同的视角。”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她认同林晚工作的价值,并且愿意在必要时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这份来自家族中成功人士的肯定和支持,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谢谢夕姐。”林晚真诚地说。
“自家人,客气什么。”林夕站起身,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做你喜欢的事,把它做到极致。这个时代,真正的价值,往往藏在这些被忽略的冷门里。我看好你。”她又对林玥眨眨眼,“小玥,照顾好你姐。里面我帮你们先挡着,你们再偷会儿懒。”
看着林夕优雅离去的背影,林晚和林玥相视一笑。家宴的烦闷,似乎被晚风和堂姐的话语吹散了大半。
回到包厢,后半程果然清净了许多。大伯四叔他们似乎被林夕用别的话题引开了注意力。林晚安静地吃完饭,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和父母一起,送爷爷回家。
爷爷一路都很沉默,直到回到“墨韵斋”后堂,在躺椅上坐定,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晚晚,你上来一下。”
林晚心里一动,跟着爷爷,再次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阁楼。爷爷没有开灯,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那个樟木箱前,蹲下,打开,取出了那本用靛蓝布包裹的无字族谱。
他颤抖着手,解开布包,翻开空白的第一页,露出首页中央那片深褐色的墨渍。月光下,墨渍的形状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爷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那片墨渍。他的指尖在墨渍中心最浓重的地方停留了很久,仿佛在感受某种无法言说的温度或纹理。他的眼神不再是白日的涣散或平静,而是充满了深沉的哀恸、无尽的追忆,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
“墨守心,人守约……”爷爷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沉重,“守了一代又一代……心快守干了,约……也快要到头了。”
林晚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她看到,爷爷的眼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水光闪过。
良久,爷爷才小心翼翼地合上册子,重新包好,放回箱中。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站起身,对林晚说:“晚了,去睡吧。”
走下阁楼时,爷爷的脚步有些蹒跚。林晚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他常坐的躺椅边,从旁边小几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林晚注意到的旧木匣。
他坐在躺椅里,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打开木匣。林晚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隐约看到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和深色的织物。爷爷用指腹,一遍遍,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匣中之物,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和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抚摸着,像一尊沉入时光深处的雕塑。
林晚悄悄退出了后堂,轻轻带上门。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阁楼无字的谱,首页神秘的墨渍,爷爷夜抚的旧木匣,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心快守干了,约也快要到头了”
所有的线索也好,信息也罢,都指向那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陆清言。
那个木匣里,是否藏着与他的最后约定?那片墨渍,是否是某次绝望或释然的连线,留下的最终印记?而“守墨人”一代代的守望,守护的究竟是他未完的实验,是他散落的痕迹,还是他最后托付的某个承诺,甚至某个人?
她回到工作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那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锭“听松”墨,冰裂纹路在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诉说。
她铺开一张纸,却没有磨墨。只是拿起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套一个,仿佛时间的年轮,也仿佛某种无法挣脱的循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捕风者”小队的微信群。
苏晓发了一张她刚P好的图,是Q版陆清言躲在书架后偷看《荐季直表》,眼睛变成星星状,旁边配字:“啊啊啊是钟繇!awsl!” 林玥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陈谨发了个“。。。”,然后问:“林晚,关于唐代官方摹写对钟书传播的影响,我这里有几条新史料,发你看看?”
林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充满活力的信息,又想起爷爷在昏黄灯光下孤独抚匣的背影,想起家宴上那些嘈杂的功利之声,也想起堂姐林夕那句“做你喜欢的事,把它做到极致”。
古今的喧嚣与寂静,理解与隔阂,重任与温情,在这一刻,汹涌地交织在一起。
她放下铅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听松”墨体。
墨迹未干,约定未竟。但守望者,从来不止一人。
长夜漫漫,但灯,总有一盏会亮着。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为了那些未写完的字,也为了那些跨越时空,依然固执闪烁的、知音与共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