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是九年。
裴向榆从那个四岁连反抗都做不到的小孩,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年。
九年里,他再也没有踏过冰场一步,再也没有碰过一次冰鞋,哪怕只是路过冰场附近,都会生理性地绷紧身体,飞快低头躲开。省队的邀约早已成了尘封的废纸,那双小小的冰鞋,也在父亲一次无端的暴怒中被劈烂扔出家门,只剩下那副护掌,被他死死藏在床板底下,成了黑暗里唯一不敢触碰的碎片。
这个家从未有过一天安宁。
父亲的赌瘾越来越重,脾气愈发暴戾残忍,喝醉就动手,输钱就发疯,打骂成了家常便饭。母亲为了护住裴向榆,替他挡了一次又一次殴打,身上常年新旧伤痕重叠,原本温和的人被折磨得只剩疲惫与绝望。她总抱着裴向榆哭,说对不起,没能保住他的滑冰梦,没能给他一个正常的家。
裴向榆只是沉默地抱着她,轻轻摇头。
他早已习惯了不说话、不哭闹、不祈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安静、足够听话,就能留住唯一的妈妈。
可命运连这一点点奢望都狠狠碾碎。
十三岁那年深夜,父亲再一次醉酒发疯,因为一点小事便挥着拳头砸向母子俩。母亲像无数次那样,疯了一般扑上去将裴向榆护在身后,却被失去理智的父亲狠狠一推,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一声闷响,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里。
救护车赶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个一生懦弱、一生受苦、一生拼尽全力护着儿子的女人,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她痛苦到极致的一生。而那个毁了她一生、施暴成性的恶魔父亲,最终被警方带走,得到了法律应有的严惩,遗臭一般,从裴向榆的生活里暂时消失。
空荡荡的屋子里,再也没有那个轻声哄他、抱紧他、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了。
裴向榆站在冰冷狼藉的家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他曾为了妈妈放弃滑冰,放弃光亮,放弃所有喜欢的一切。
可到最后,他连最想保护的人,都没能留住。
巨大的创伤像黑洞一样吞噬了他。
在长期的恐惧、压抑、绝望与丧母之痛的重击下,裴向榆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
情绪时而跌入无底的深渊,失眠、麻木、自我封闭,对一切失去兴趣,连呼吸都觉得疲惫;时而又失控般狂躁、心慌、浑身发抖,被回忆与痛苦狠狠揪住,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他变得更加沉默、敏感、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在黑暗里反复拉扯,无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