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几乎没合眼。
天刚亮的时候,裴向榆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呆。春寒透过窗缝钻进来,裹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凉得像一块冰。
只要一闭眼,就是昨天萧景黎那道沉沉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背上。
他怕。
怕得连翻身都不敢用力,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就会把那个偏执的人招引过来。
第二天放学,铃声刚一落下,裴向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书包。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不敢看余卿的方向,只是把头埋得极低,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沿着墙根,用最快的速度往校门口挪。
他的呼吸很轻,却乱得厉害。脚下的路走过无数遍,今天却长得像没有尽头。
只要出了校门,拐进那条窄巷,就能甩掉一切。
他这么告诉自己,指尖因为用力攥着书包带,泛出青白。
可这份侥幸,在他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倚着一道身影。
萧景黎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他双手插兜,微微垂着眼,看似在发呆,实则全身的注意力都锁在出口。
裴向榆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疼。应激反应来得猝不及防,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逃。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想往教学楼里退,可萧景黎已经抬眼了。
那道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他身上。
不冷,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裴向榆的腿,软了。
萧景黎直起身,没急着靠近,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裴向榆的神经上。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裴向榆身上。
他最怕这个。
最怕成为焦点,最怕被人围观,最怕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
“裴向榆。”
萧景黎在他两步开外站定,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
裴向榆没抬头,只是拼命地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在无声地哀求。
别过来。
别叫我。
别管我。
“跟我走。”
萧景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看穿了裴向榆的恐惧,却没有退让。
九年都等了,他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温柔。但今天,他必须把人带走。
裴向榆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身后的水泥墙。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传进来,却压不住骨子里的颤意。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碰你。”
萧景黎似乎察觉到了他即将崩溃的边缘,停下脚步,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一个让他稍感安全的距离。
但这退让,仅限于距离。
“我再说一次,”萧景黎垂眸,看着脚边那个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少年,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跟我走。”
余卿终于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裴向榆通红的眼眶和发白的脸色,心头一紧,立刻侧身挡在裴向榆面前,抬头看向萧景黎,语气带着克制的愤怒:“你没看到他很害怕吗?别逼他。”
萧景黎的目光,终于从裴向榆身上移开,落在余卿脸上。
那眼神很淡,却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偏执和冷意。
“余卿,”他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帮不了他。”
余卿一怔。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萧景黎说完,目光重新落回裴向榆身上,那冰冷的语气里,竟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有我能帮他。”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蹲在地上的裴向榆齐平,声音放得极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又像在下达最后通牒:
“去冰场。”
“不去,我现在就抱你走。”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裴向榆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全是惊恐和绝望。他看着萧景黎,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人的样子。
萧景黎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如果在这里被抱走,会被更多人看见。
会被指指点点。
会被亲戚知道。
然后,他连这个唯一能容身的角落,都可能失去。
裴向榆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萧景黎,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担忧的余卿,最后,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几秒,或者几分钟。
在萧景黎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裴向榆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