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松开紧咬的嘴唇,露出一排泛白的牙印。他撑着墙壁,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他朝着萧景黎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妥协,是被逼到绝境的投降。
余卿还想说什么,裴向榆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细微的颤意。
“我……没事。”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景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率先转身,朝着与亲戚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刻意控制着步频。
裴向榆在原地站了两秒,对着余卿的方向,又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安抚。然后,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跟在了萧景黎身后。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裴向榆低着头,看着萧景黎的影子,不敢抬头,也不敢停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冰碴子的冷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那扇他九年没敢靠近的玻璃门。
【老城室内冰场】。
泛黄的招牌,掉漆的门框,还有玻璃上模糊的冰刀划痕。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裴向榆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学校门口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浑身的颤抖,从轻微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不……”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很小,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抗拒。
萧景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不去……”裴向榆拼命地摇头,往后退,“我不进去……放开我……”
他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后跑,却没跑两步,就被萧景黎拦住了。
这一次,萧景黎没再退让。
他伸出手,没有抱他,而是一把攥住了裴向榆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带着干燥的热度,与裴向榆冰凉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裴向榆!”
萧景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他怕这个人真的跑断了腿,怕他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怕这九年的等待,功亏一篑。
裴向榆被攥住的瞬间,像被电击中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
“放开!放开我!”他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掰萧景黎的手指,“我不去!我恨那里!我不去!”
他的力气很小,在萧景黎面前,像挠痒一样。
萧景黎任由他掰,任由他打,只是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他看着裴向榆涕泗横流的脸,看着他因为过度换气而泛红的眼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恨。”
萧景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和心疼。他往前迈了一步,将失控的少年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裴向榆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你也爱它。”
“向榆,”他第一次这么叫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那是你妈妈最想让你待的地方。”
“也是你,唯一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裴向榆紧绷的防线。
他的挣扎,猛地停住了。
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母亲蹲在冰场边,笑着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母亲给他系冰刀鞋带时,温暖的手掌。想起母亲说,“向榆,你在冰上,是最棒的。”
那些温暖,和后来的冰冷,交织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最痛的执念。
萧景黎看着他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稍稍放缓了力道,变成了一种保护性的牵引。
“我陪着你。”
他看着裴向榆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就进去看一眼。”
“如果你想走,我立刻带你走。”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裴向榆的目光,透过模糊的泪水,看着萧景黎。
这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藏着偏执,藏着疯狂,却也藏着一份,他从未见过的,笨拙的坚定。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浑身脱力。
最终,他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猫,任由萧景黎牵着,朝着那扇玻璃门,迈动了脚步。
门被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灯光昏黄,带着陈旧的暖意。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一下,一下,敲在裴向榆的心上。
他站在门口,浑身僵硬,不敢再往前一步。
萧景黎没有逼他,只是牵着他的手,站在原地,陪他一起,看着那片光滑如镜的冰面。
那是他的噩梦。
也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