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是入职差不多一年之后。
项目多起来,大环境却一点没好转。电视里讲“复苏”,新闻里讲“信心”,落在灯湾城打工人的头上,更多是一句:
“预算再砍一点。”
灯会要办,市民节要办,文明宣传更不能少;钱却一年比一年紧。
核软夹在中间,每次项目启动会,顾总都会先叹一口气,再打起精神:
“你们要理解,现在谁都不容易。我们做的是社会责任,不是赚快钱。”
“难道谁欠你们吗?”他马上又换上那副固定的笑,“这个时代谁都不欠谁。我们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是占便宜。”
“社会责任”在他嘴里变成口头禅,讲多了甚至有点顺耳。
顺耳到后来,连加班都变成了“自己该的”。
办公室的小剧场,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核软有一对同事,一个做执行的男同事叫徐超然,一个做设计的女同事叫李鑫雅。
徐超然的比他早来一年,李鑫雅则是同届,同一批校招进来的。
刚开始,他们都挺照顾他:忙到半夜收尾的时候,徐超然会拍拍他肩膀:“新来的别怕累,跟着我跑两单,你以后出去简历都好看一点。”
而李鑫雅就常常在茶水间会给他顺手多倒一杯热水:“你坐空调底下久了,喝点热的,别肩膀冻坏了。”
一开始,那些吐槽听着就像正常抱怨。
有天晚上加班,徐超然把他拉到楼梯口透气,点了根烟,压低声音说:“说真的,咱这组有人老爱摸鱼。你文案熬到半夜,他一到点就消失。你心里不膈应?”
他顺着“嗯”了一声。
徐超然立刻顺杆爬:“以后开会,你帮我说两句实话就行。我顶着顾总,你在方案那块儿给我兜一兜,就当互相扶一把。”
没过几天,李鑫雅也有同款版本。
她在茶水间拧开热水器,声音轻轻的:“有些人嘴上勤快,真正干活就往后缩。凭什么我们加班到这么晚,报告上还算他的绩效?”
她抬眼看了林宇秋一下:“你以后在群里说话,别老给那种人当挡箭牌。”
说得多了,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原本是“给新人提个醒”,慢慢沾上了“拉人站队”的颜色。
后来,新来的同事越来越多,大家下班偶尔会约着一块儿吃饭、唱 K。
有一次路过茶水间,他听见徐超然随口对一个新人说:“周末我们那小群会出去吃火锅,到时候把你拉进来。”那语气很自然,像默认他当然知道“那个小群”。
真正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在里面,是有一次周一早会,大家在讨论一件事。“上次临海那家火锅店真的不错。”
“对对对,老板喝高了跳舞那个视频,笑死我了。”
他坐在另一边听着,只能笑笑说:“你们玩得挺开心的。”
中午,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女生来找他对流程,闲聊时顺口说:
“上周末他们在群里说的那家火锅店,看起来好好吃哦,我没跟上……”
她说到“群里”这两个字时愣了一下,赶紧改口:“就是……他们自己几个的小群啦。”
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不在那张“吃火锅名单”里。
再后来,那天是某个案子要对接,他临时需要徐超然帮忙确认现场物料,随手点开手机,准备发条语音。
结果列表里怎么都翻不到人。他又按名字搜了一遍,弹出来的只有一个灰色的“添加朋友”。
李鑫雅那边也是一样。点进去,聊天记录不见了,只剩下一行“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群里还有他们,工位还在隔壁。只有私人窗口,突然变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