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须老虎尚有翻身可能,折翼雏鸟似乎只能认命。
眼表生蚁本是字疫使然,疫囊本人至今视力无恙。
再回神,原本挤爆眼球的千百蚂蚁都一齐消失。
武亦静非但不觉视线受阻,睹物识人反倒前所未有的清楚。
疫囊家宅前院停着一辆虫男的加盖皮卡,平日疫囊根本没资格乘坐。
可这日虫男下了狠手,锤得疫囊四肢全折,动弹不得。
疫囊也终获上车资格,还是被虫男从武馆拿来的担架抬着放进的后半货厢。
虫男当军人时,疫囊尚未出生。
出生后,虫男已经伤退。
有了独立思考能力后,疫囊时常怀疑虫男的军人身份。
因为虫男跟书本和大家嘴里的那些军人大相径庭,空有名气,却没有德行。
可经过这晚,疫囊终于相信虫男曾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参战军人。
首先虫男把疫囊锤得体无完肤,却回避掉所有致命部位。
既泄了愤又没真闹出人命吃上牢饭,属于他一个人的双赢。
其次虫男的人脉确实不是一般村民镇民可以比拟。
哪怕他早已退役,还能连夜把疫囊安排进附近的部队医院接骨救治。
或许正是因为备好了这些退路,虫男下手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疫囊在部队医院一住就住了好几个月。
期间错过了期末考试,也错过了友人约定。
但虫男已经决定,等疫囊出院就叫人转回镇上中学。
这些错过,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虫男对疫囊也是前所未有的舍得。
这次却并非出于事后弥补,更像是胜者欢庆自己大功告成。
他找来医院里最好的骨科专家,表演出一副“您不把我儿治好,他这辈子就完蛋”的凄惨模样。
却丝毫不提自己儿的伤从何来,又由谁造。
又因为虫男已认定自己砸断了疫囊的脊梁骨,根本不怕谎言被当场拆穿。
即使拆穿,他也有千百种手段应付。
也确如虫男所想,疫囊就像被人拔掉了气门芯,住院期间再无闷哼以外的言语。
单是吃饭如厕都得旁人搭手,哪还有余力拆穿虫男的谎言。
虫男这钱也没有白花,疫囊的手脚都给成功接好。
但人骨不比机器,不是接回去就丝毫不影响功能。
疫囊脚是没跛,此后走路总觉颠簸,手还能动,却不太能承受重物。
正好卡在一个能正常生活却别想精进武艺的水平线上。
身未残心患疾,也终于让见不得疫囊习武的虫男心满意足,好似他亲手用钢锤敲打出来了一件得意工艺品。
再回家宅,疫囊也终于有了扮演人形摆件的自觉。
虫男对外放话说,疫囊在家宅练习飞跳动作时不慎跌落受伤,心里产生阴影,从此不再习武。
而他担心孩子在外胡闹,决定让疫囊回到镇子上学,以便时时监管。
镇民都把“莫管别家事”奉为生存信条,看疫囊缄默不语一副默认姿态,都当虫男说辞是真。
偶尔感叹两句“多好一苗,可惜可惜”,却不在意真正缘由,不似真在惋惜,就像当初看待虫女辞世一样。
此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也传到疫囊在邻村中学的几位同龄友人耳里。
她们相约在一个午后,结伴到镇上来找疫囊。
疫囊没跟她们提过自己住在哪。
但她们找路过镇民稍微打听一下虫男和武馆,没多久就寻到方向。
疫囊转学之事已成定局,不日就要去新学校。
但几位友人想着友谊不会被这点距离打败,加上听闻疫囊手脚受了伤,于情于理也得赶来慰问一番。
本以为疫囊见到她们会跟她们开心拥抱。
等她们真见到几月未见的疫囊,却跟热脸贴冷屁股没多大区别。
疫囊脸上带着笑容,肢体却透着疏离。
那笑容比她们之前在学校见到的更完美灿烂,却裹着一股假意。
几位少年嘴上不表,心生不悦,总觉她们自作多情,疫囊根本没多想见到她们。
疫囊嘴里说着感谢探访,却也没看出有多不舍,似乎对于转回镇子上学更为欣喜。
想来也对,处处有优劣,村与镇同然。
之前同在一个村子上学还能算水平相当,如今人家回到镇上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哪还看得起她们这几个土生土长的村女。
她们越主动交好,越像主动献殷勤。
可人穷志却不能短,想通这茬,几位少年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此后再没在疫囊面前主动出现过。
彼时疫囊微笑目送,似乎对于曾经友人的愤然离去无动于衷。
但能够感受到疫囊所有内心波动的武亦静,却在心里暗叹口气。
她想疫囊一定是把这几位友人视作自己曾在后院的那些蚂蚁玩伴,担心跟她们太过交好,又把火苗引到无辜者身上。
于是只能撒谎,于是只能伪装。
多听少讲,时刻微笑,不再尖锐,不再鲜活。
于是疫囊也活得越来越像自己亲娘。
纵使受艳阳直射,周身都霉味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