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男看这样的疫囊却越发顺眼,都偶尔叫上疫囊到武馆替自己配送起杂物。
疫囊不负所望,专注干活,全程笑不离嘴,目不斜视,似乎习武之事再难撩动其心弦。
别人只当疫囊闹腾到骨折变得安分守己,却不觉这种变化不好。
唯有武亦静在暗中驳斥:“这不是我认识的馆长!”
沉闷的日子一晃五六年。
眨眼疫囊已从初中熬到快高中毕业,视觉高度终与武亦静的印象相近。
这些年疫囊跟虫男一直相安无事,似乎真成父慈子孝的楷模。
武亦静只庆幸这段记忆快进速度倍增,应是疫囊都不愿再细细回想,不然还真真是度秒如年。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天疫囊只是一如既往背着书包放学归宅。
以往疫囊归宅,偶尔也会撞见虫男招待客人,虫男在镇上的人缘相当好,本身不足为奇。
遇到这种情况,疫囊借口要赶作业,就能避免枯燥的社交。
可怪就怪在,这次的客人竟像是冲着疫囊而来。
前堂人并不多,但明显分成两拨。
虫男那边就他一人,另一边则像是一家子,其中还有一个看着跟疫囊差不多大的异性同龄人。
疫囊一进前堂,就受到出乎意料的热情招待,好似疫囊是去别家串门似的。
包括虫男在内的人都喜眉笑眼望着疫囊,虫男还起身拉上疫囊,冲着对面那一家人郑重其事地介绍:“这就是犬子,就快高中毕业了。”
突兀的后半句介绍让疫囊顿生警惕。
虫男拖着疫囊入座,这些年习惯被动承受的疫囊也只能按捺疑惑,规矩扮演人形摆件。
嘴巴管得住,耳朵却不受控。
坐着静听一会,疫囊终于明白,这算是一场上门相亲局。
虫男竟妄想等疫囊毕业,就让疫囊跟人成婚。
可这些事虫男压根没想过提前跟疫囊商量,仿佛身为当事人的疫囊意见一点都不重要。
武亦静却不感意外,毕竟定圣大战结束五十多年的当下,某些偏远村落还是存在着孩子尚未成年就被家长定好亲事的情况。
当地的文化背景都默认这种事正常,只是落到具体的人头上,却不一定能照单全收,好比彼时的疫囊。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卖掉?!”
疫囊很想找回曾经在虫女葬礼的那个自己,不顾一切地冲着虫男怒吼。
可被自己亲手拔掉的爪牙不可能瞬息之间就重新长出。
内求无果,疫囊又试图在场上寻找同盟扭转局势。
于是无数次把目光投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唯一一位同龄人。
可惜对方屡屡回避疫囊视线,似乎也是身不由己。
这点小动作被对方的双亲撞见,还被扭曲原意:“两孩子看对了眼,我家娃都害羞了。”
疫囊想要张口辩解,虫男的笑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于是疫囊默默攥紧拳头,默默咽下苦水,也仿佛默认般参加完了这场上门相亲。
“爹,我还想读书,不想那么早成婚。”
假笑着送走了对面那家人,疫囊找上虫男轻声商量。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地方,读这么多书干什么?”虫男却一点就炸,一顿数落,“就你这智力水平,能把自己读进商城做生意、工城搞科研吗?
“叫你去农城犁块地,你怕都费劲!
“你长得也不符合市场审美,不趁着年轻把自己推销出去,过几年更是没出路!”
“放规矩点啊,别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虫男数落完又想起自己刚谈拢一笔“生意”,最后警告了一句,就开开心心哼着歌出门找自己兄弟喝酒庆祝。
[“自己都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管别人开不开心。”]
独留孤宅的疫囊想不明白,恍然忆起算是被婚事所害的虫女,呼吸都不由凝滞。
疫囊久违地跑到后院,徒手挖出了自己埋在蚁穴废墟旁的那块小铜镜。
当初虫女把这块铜镜递给疫囊时,镜面还光洁如新,如今已经沾染锈迹。
此时刚过傍晚,犹见天光,疫囊不点灯也能对着半锈镜面自顾自怜。
武亦静已然猜出疫囊身份,但在这些记忆片段里,却没有一次看清过疫囊的长相。
只知疫囊脑袋轮廓跟别的虫人不同,起码还能看出是个人。
任何能够反射疫囊面容的地方都会被忽白忽黑的气团笼罩。
别说面容,连发型或头发长短都是瞬息万变,这次同然。
武亦静不清楚疫囊从镜面上窥见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疫囊瞬间被一股莫大的愤怒冲昏了头脑,竟带着铜镜冲进主卧,取下了虫男一直当成战利品高调悬挂在床边的八角锤——正是砸碎了疫囊所有习武念想的那把钢锤。
[“我的人生就像这面镜子,早已锈迹斑斑,却还当自己完好无损。”]
疫囊把铜镜放在地板上,随即又抡起那把钢锤,如当初虫男砸碎自己肘膝那般狠厉迅猛,一下又一下砸向那块铜镜的镜面。
只是当初虫男每砸一下,眼神就多炽烈一分,如今疫囊每砸一下,眼眶却多湿润一毫。
这次分明没有砸在疫囊自己身上,武亦静却仍然感觉周身疼痛不已。
这把分量十足的钢锤也在逐渐压垮负重能力堪忧的疫囊。
最后孤注一掷,高抬双手,“咚”的一声砸向镜缘,终于砸得这块本就不大的铜镜支离破碎、面背分离。
随后一个意料之外的鲜红布包竟从分离的铜镜中间跌落进疫囊和武亦静的眼帘。
疫囊愣怔片刻,弯腰撂锤,拾起布包,须臾又从拉链中间抽出来两张折叠存放的万元大钞。
[“原来母亲还给我留下了遗产。”]
[“可我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这究竟是她对我的祝福,还是她对我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