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梓扑棱着翅膀飞下去,精准的落在正仰头看向医馆方向的岁月肩头。岁衍似乎毫不意外,侧头对梓梓说了句什么,唇角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岁衍精准的绕过所有可能与他产生碰撞的热闹,步履从容的朝着医馆门口走来。
他慢悠悠地跟着梓梓踏着楼梯到了二楼。自楼梯而上,岁衍第一眼便定到了花时的位置。
此时的花时正背着手微微垂头,似是在看楼下但眼神却没落在实处。梓梓站在岁衍肩膀上,稚声提醒“前面有桌子,往右走两步”。岁衍顺着梓梓的话往右绕过桌子,他看不见花时在干什么,所以丝毫不觉打搅的径直开口。
“姑娘可曾吃过街头王二娘家的馄饨?”
莫名听到这么一句,花时恍惚了一下,随即回神摇头。又想到这人看不见,出声道: “未曾。”
清冷的声音如玉击石,岁衍点头嘴角有一抹愉悦: “我听着那吆喝声便觉得这家的馄饨是不错的。”
花时开口便要噎人:“若你想吃,可自己去尝尝。”
岁衍手指抚摸着梓梓的小脑袋,很是随意:“可惜我来的太晚,没这个口福了。”
鬼魂哪里能做出生人能吃的饭菜呢。
花时转头盯着岁衍,声音毫不留情的淡:“以后莫要在白天往街上走。”
“我知晓轻重。”岁衍轻声道。
“最好是。” 花时恹恹道。
岁衍听到花时声音里的疲惫,微微侧着头:“没睡好?”
花时抬眸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淡:“拖你的福。”
她经年都做着同样的梦,受着不知是何时的记忆的冲刷,好不容易想睡一觉,结果这人还大半夜的来。想到今晚还有事又睡不了,花时就想把他从窗户甩出去。
岁衍低声笑了下,声音低沉悦耳,似乎一点没有因为扰人好梦而心有歉意:“那戒指能帮你,你有时间试试。”
“嗯。”花时懒懒应了一声,转着拇指上的戒指。
“晚上我做饭,当作是给姑娘赔礼道歉,不知可否?”岁衍温声问道,跟方才的恶劣截然不同。
花时打了个呵欠:“今晚有事。”
岁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
戌时七刻,福泽医馆的木门随着嘎吱一声,缓缓打开。门上的牌匾也跟着响,耳边还是熟悉的滴答滴答水声。
花时停在一处破落院子门口:“出来吧。”
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头一个浑身湿漉的老头“走”了出来。他两手拎着衣摆,踉踉跄跄地走着,好似怕身上的水滴到地上似的,小心得很。
不过花时是觉得,他应该是怕惊着他这破落院子。毕竟长宁街太破了,这院子好似一点声响就能倒下一块砖。
“掌柜,我们……现在就走吗?”李老头小心翼翼抬头瞄了一眼花时又细声细气地问。
一向觉得这滴答水声吵得让人头疼,此时倒也不觉得烦躁了。花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耷头耷脑的李老头率先转身离开。
“嗯,走吧。”
可看着李老头一步三回头,花时还是没忍住挑眉道:“要是实在舍不得,可再住个几年。反正,你排到后面,我也能将你送去投胎。”
李老头嘴巴成了o形,连忙摇头抬腿就走:“不不不,走走走!”
还要遭这女人的威慑,他受不住啊!方才升腾起的几分留恋啪嗒一声就碎掉了。
不过,在长宁街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委屈不已的李老头对于现在自己能离开了到底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长宁街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整条街都被白雾包裹着,连日光都被隔绝在白雾之外。但奇怪的是,月光却可以透过浓浓的雾清晰的倾倒在地面。
“老李,慢走。”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但不见其影。
李老头转向旁边的院子,知晓是谁在说话。花时瞥了眼那院落后手背于身后径直踱步走远了些,没有打扰。
李老头也没想着去推开门看一眼,只在门口叉着腰哈哈笑着点头:“走啦!老伙计,你也快咯!可别惦记我!”
“哈哈哈……”那声音笑开了,声音里尽是洒脱,“你个老泼皮。”
嘴里骂着,却从院落里到底是飞出一道白影落进李老头身体里。
“恭祝我友福备箕畴,百事从欢。”
“所愿必得。”
李老头无奈似的摇着头笑,笑罢还了一个文人礼:“多谢。”
不过片刻,不止从这院落里传来的一缕,长宁街各处皆有缕缕白光散落而出,落进李老头身体里——是长宁街特有的祝祷,更是无言的拜别。也算是长宁街的“习俗”了,以往都是如此。被执念侵扰,所幸执念了却,当然是值得祝贺。
他小心翼翼的姿态早已消失,光芒落在眼底耀如星辰,双手背于身后,傲骨铮铮。待白光暗淡,他方行了一礼,极具风骨。
“李稚袤在此拜别诸位。”
福泽医馆二楼,岁衍微微侧耳垂眸“看着”这一盛景。随后便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眼神还是落在花时身上,喃喃道:“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花时领着李老头往街头走,在即将出白雾时,他们两人之间被一丝淡金色的线连接,随后淡化,但花时还是随手从腰间扯了玉佩扔给了他。又有淡金色的线从玉佩伸出,绕在李老头手腕上。李老头任凭金线缠绕在他手腕上,抬头看了眼花时的背影偷偷又羞怯地笑了笑,跟了上去。方才的淡然傲骨早已消失不见,又变成了那副谄媚模样。
他们这掌柜还真是心善的人,嘴上硬得很,其实就跟那白面馒头似的,软的很!
这玉佩掌柜的整日挂在腰间丝毫不曾取下来,如今竟拿了下来还让他拿着。
“别弄丢了。”
花时冷淡的声音传来,李老头忙应了一声。这玉佩能遮掩鬼魂身上的阴气,既能保护他不会被生气侵扰,也能让生人不会沾染上他的阴气生病。
李老头有些得意:我估计是这条街头一个拿到掌柜玉佩的人!
嘿嘿嘿……
*
英武镇的每街每户都挂着灯笼,彻夜通明。微弱的灯火相聚,照亮了所有不归人的路。
一出长宁街,就被暖黄的光亮包裹。即便到了戌时,还是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偶有路人疲惫的背着月光赶回家。
暖光毫无预兆地降落于眼底,李老头忽的怔愣了一下。又倏然回神,不自觉的笑了一声。
长宁街的出口会随机出现在英武镇某处。二人刚出现,街头不远处的摊贩就看见了花时从街口突然出来,还自言自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样子,他一激灵,默默扯了扯摊子往后退了些。大晚上的,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关于长宁街的传闻。现下人烟稀少的 ,没人能主持公道,他生怕这人突然发疯,将他的摊子给砸了。
毕竟,那可费的都是他的钱,即便是官府也不可能从一个疯子手里弄到钱吧?
要是平常的疯子也就罢了,可长宁街出来的哪里有正常人?要是让他沾染上了,他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