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成,但青衍并未立刻传授他剑法,甚至没有急于引他踏入练气筑基的道途。
青衍教他的第一件事,是读书。
霁月小院新建了书房,填满了经史子集、山川图志、诗词歌赋,乃至农桑医卜的杂书。每日晨起,青衍便会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墨漓则端端正正坐在特意为他打造的小书桌前,从执笔、描红开始。
青衍的声音总是平静温和,为他讲解每个字的形、音、义,有时是一个词背后的典故,有时是一首诗里的意境。
墨漓学得很认真,努力将横竖撇捺写得工整。他喜欢听青衍讲那些书里的故事,喜欢闻新墨和旧纸混合的淡淡香气,更喜欢抬头时能看见师父。
书房之后,小院里又陆续添了琴与棋盘。青衍抚琴,泠泠之音如山泉泻玉,墨漓便托着腮在一旁听,偶尔被允许用小手轻轻拨动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脆的音。
棋,青衍执白,墨漓执黑,起初只是认识棋盘与棋子,后来学着布下最简单的阵势,青衍从不刻意相让。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青衍似乎都想让他有所涉猎。射箭的小靶场在竹林边辟了出来,特制的小弓挂在墙上;虽然没有马可御,但青衍会带他认星图、观云气,告诉他如何辨别方向,何为“天道有常”。数算推演则夹杂在日常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青衍会带他辨认山间草药,教他简单的使用之法;会指点他如何煮茶……
霁月小院在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先是书房,接着,觉得墨漓在长身体,特意建了一间小巧却功能齐全的厨房,青衍偶尔会亲手熬煮些清淡滋补的羹汤。后来,却都是墨漓在用。又建了一间宽敞明亮的侧屋,本意是给墨漓做独立的寝居。
可墨漓晚上依旧熟门熟路地钻进青衍的寝居,眼巴巴地看着师父。青衍对上那双眼睛,到底没说出让他自己去睡的话,只在心里轻轻一叹,想着孩子还小,那间侧屋便暂且搁置,慢慢堆了些不常用的杂物,成了仓库。
虽说墨漓是霁月峰的亲传弟子,但天衡净宗上下,都默认了小师侄是大家的宝贝。
漱石宗主时常美其名曰路过霁月峰,实则总会把墨漓叫到跟前,用石头、木块演示些简单的机关阵法、器物建造的原理。墨漓逐渐发现宗主也不是一直都那么严肃,偶尔带着凌乱的头发,配上脸上的胡渣,讲解时热情专注且深入浅出,倒不像个真人,像神机阁那些造物狂热的器修。
兰曦师姑来得更勤快些。常常带着各种符纸过来,有时教他画最简单的“风符”,虽然十次有九次失败,但成功那次总能引来一阵小小的、令人欢喜的微风;有时则纯粹是变戏法似的,用符纸化出会发光的小鸟、跳跃的火焰小鱼,逗得墨漓目不转睛。
望舒则是另一种风格。她觉得小师侄跟着师兄学得都快成小古板了,必须活泼起来!于是隔三差五就来拉墨漓去锻炼身体。带着他满山跑,偶尔带去镇上,一日来回就为了卖块糕点。常常弄得墨漓小脸红扑扑、额发微湿地回来。
至于晏辞,依旧神出鬼没。他可能某天清晨突然出现在院中的石桌旁,自顾自地斟茶;也可能在墨漓傍晚练字时,悄无声息地倚在门框上;有时还会带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随手丢给墨漓当玩具。但墨漓知道他不是来找自己的,是来跟自己抢师尊的!晏辞一来,师尊就不陪自己了。
书房里的书卷翻过了厚厚一叠,琴弦上生涩的音符逐渐连缀成调,棋盘上的黑白子厮杀也一日日多了些章法。
墨漓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灵植,在霁月峰特有的清寂与诸多师长不经意的暖意里,抽枝展叶,褪去了最初的瘦弱与怯生,眉眼日益舒展灵秀,只是那份对青衍全然的依赖,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