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玄澈摇头说无碍:“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难处,只是很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罢了。”
是,在他心中,南家和谢家的荣耀大于天,不然,他也不会执意让她变成宁若棠。
稍作沉吟,秋云渐提醒他:“方才,长公主来过了,说是特意来见我这个弟妹的。”
“萧景瑶?”
南玄澈眼中乍然迸出一丝惊异,郑重叮嘱她,“往后若再见到长公主,务必多加小心。坊间传闻长公主与宁二爷交情不浅,知晓若棠诸多过往。日后若与她有言语交集,务必留几分防备之心。”
秋云渐认真点头,觉出不对,惊问:“害死宁家的始作俑者,不会是长公主吧?可她是女子,又与太子一母同胞,本无过多利益牵扯,应该不会是她吧。”
“说不好......”南玄澈警觉出异常,“本朝可是出过一位圣懿女皇,长公主若真存了效仿之心,那就难办了。”
倘若事实如此,那便真是一个猜不到的结局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不多时便到了国公府门外。
南玄澈不放心秋云渐独自回去,深知魏楚琴母女心胸狭隘,今日在雅集吃了亏,必定心怀怨恨,难保不会暗中耍手段再伺机报复,便亲自护送她回了浣心居。
苏嬷嬷见世子亲自送姑娘回来,忙殷勤端茶,又奉上精致茶点,热情留南玄澈在院中用晚膳。
他随口应了。
是因坐下后,就不愿走。
这浣心居里,茶盏素碗静立在案,摊开的书卷平整洁净,一尘不染,雅致却无清冷疏离之感。窗边花器里的枫叶枝子,为素屋添了一抹灵动之色。余辉漫落窗棂,将眼前一切衬出一片温润的烟火暖意。
他摆弄了几下仍旧火红的枫叶,不禁道:“还挺会折腾。不过眼下再艳丽也无用,不久后定会凋零,到时候,再好看的颜色也会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秋云渐为他斟茶,“把它留在这里,是为多一个欣赏它的人。活着的时候有人夸赞它的美,就算死也无憾了。”
南玄澈投过一缕清亮目色。
她说:“哪怕历经坎坷磨难,也依旧要好好对待周遭万物,认真过好眼下的日子,因为这人世间的安稳来之不易。”
这些天,宁若棠死前的眼神一直漂浮在眼前。秋云渐忽就明白,有的人一辈子只会陷在活成什么样的执念里,而有的人求存,是不愿丢掉心中坚守之义。此刻的安稳是因那份坚守才换得,她必要好好珍惜。
南玄澈挑眉,玩笑道:“是啊,你如今的性命金贵得很,容不得半点闪失呢。”
“我这条命,一半是你给的,一半是若棠换来的。”秋云渐浅笑,“如今我留在国公府,就是为在离开之前,好好帮若棠完成她未了的心愿,我也会尽力不让自己有闪失。”
南玄澈只静静看着窗外。日暮再绚烂,也终究要变成夜色。这场交易,也终有尽头。
目光流转,他瞥见案头放着一支古朴筚篥,纹路雅致,一看便知是她时常把玩之物,走过去将它拿起,“你竟还会吹筚篥?”
秋云渐弯起含烟眉眼,“会倒是会,但技艺不算精湛。改日若是得空,寻一处无人的清静地方,我吹给你听。”
南玄澈淡笑应下,“好。”
偏首又见上次替她写的那篇策论还展在一旁,顺手便要合上,“这都是乱写的,怎还放在此处?”
秋云渐按住纸张,不让他动,“写的这么好,我可是时常拿来温习呢!”她跪坐在案旁,眼底倾慕尽显,“此篇中的家国之论,让我很受启发,但我始终觉得虽然人会身不由己,但也不能渺小如尘埃,若机遇得当,还是要为自己拼一把的,在世活一遭不易,还是不要留遗憾的好。”
南玄澈收回手,认真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如这大多世人一般,甘愿被世事裹挟,只有认命浮沉才是真知。可她一番澄澈之言,一份敢为自己一搏,不愿虚度此生的执拗,却冲击着心底。
她忽又问:“你真的甘心被陛下除了状元之名吗?满腹才华,只当个武将真是可惜了。”
他一怔,真话到嘴边竟不敢说出来,只云淡风轻答:“当武将也没什么不好。”
秋云渐一想,点点头,“也是。手握刀枪剑戟,驰骋疆场保家卫国,也是一身铮铮风骨。”
她还好奇问他大雍科举考场究竟是怎样一番情形,究竟什么样的文章才算好。
南玄澈只好耐着性子一一道来。还讲了些年少求学的苦读日常,科举考场的见闻经历......
秋云渐静坐在一旁,支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连日来接连应对纷争风波,早已身心疲惫,此刻听着他低沉温润的嗓音,茶香萦绕,暖意融融,只觉得满心安稳。
不知不觉,倦意悄然袭来,眼皮渐渐沉重,身子一歪,倒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南玄澈停下话音,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少女面容恬静温婉,褪去了平日的机敏,多了几分柔软稚气。
他从旁拿了件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又不自觉抬手,小心翼翼用指节触了触她光洁细腻的雪颊。
窗外清风吹起残落枝叶,如一场始料未及的情愫在翻涌,浸染了南玄澈全身,就连院中闯入的轻柔脚步都未曾察觉半分。
此时此刻,站在窗外的谢卿容正静静盯着这一幕,眉眼满是惊讶沉肃。
因为,她从儿子那双从来冰冷的眼中,看见了从未有过的缱绻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