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麟楼包厢，环境私密雅致，窗外便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晚餐菜式是沈怀谦提前安排好的，精致考究，符合他一贯的待客之道——既显重视，又不至于过分隆重到给人压力。席间两人聊了些关于艺术展和香港商业生态的闲话，气氛算是融洽。

用餐接近尾声。

沈怀谦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苏青禾的脸上，“上次苏小姐来去匆匆，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听说……你上次在香港，除了处理商标事务，似乎还有兴趣置业？”沈怀谦不是在亮底牌，他只是在告诉苏青禾，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沈怀谦的语气听着像是闲聊时顺嘴提起的，但落进苏青禾耳朵里，却是让人不快，她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沈怀谦了解她的行踪她不意外，让她不快的是他查了，还查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懒得包装一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台面上说。仿佛她的行程、她的动向、她的选择，都是他可以随意翻看的公开信息，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也不需要遮掩。

苏青禾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沈先生消息真是灵通。”

沈怀谦观察着苏青禾的反应，继续道：“现在这个时局，很多人都在抛售资产寻求离岸。苏小姐反而逆流而上，真是魄力不凡。看来，你对回归的信心，不是一般的足。”

苏青禾迎上沈怀谦的目光，“沈生说笑了，不过是准备入手个物业，哪里谈得上逆流而上。”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深，看向沈怀谦的目光带上了审视，“我只是觉得，一个拥有几千年文明的国家，既然承诺了‘马照跑，舞照跳’，就没有理由做不到。”

“我看好的不是某一个时间点，而是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对国家，这点信心，我们总还是要有的。”

沈怀谦举杯和她碰了一下：“苏小姐口中这份信心，却是现在港岛最缺的。”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这次请苏小姐过来，是听说卡萨·拉尼又出手了。”

苏青禾对沈怀谦能知道卡萨·拉尼的最新动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是的。”

沈怀谦不仅知道卡萨·拉尼的最新动作，苏青禾的未雨绸缪他也一样清楚：“苏小姐，收购一家羊绒厂，治标不治本。卡萨·拉尼无需动春晖分毫，他们只需用一份长期高价合同，就能轻易说服春晖的原料供应商转向。到时你手握工厂，却无米下锅，一样徒劳。你会永远疲于奔命。”

苏青禾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有个提议。”沈怀谦放下酒杯，语气里多了一份正式，“沈氏可以成立一只品牌投资基金，罗亚将是我们投资的第一个项目。”

“沈氏不寻求控股，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占股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我们为罗亚提供三样东西——第一，资金背书，解决你眼前的供应链危机，并支持未来快速扩张；第二，渠道资源，利用沈氏的关系助罗亚进入东南亚市场；第三，也是眼下最实际的，战略庇护。卡萨·拉尼背后的资本，看到罗亚身上有沈氏的印记，动手前总要多掂量几分。”

沈怀谦的语气冷静、精准，充满诱惑。这番话放在这里，对风雨飘摇中的罗亚而言堪称雪中送炭。他没有在救罗亚，而是在低价投资一个他认定的高潜力项目，卡位内地即将爆发的消费升级赛道。他赌的不是罗亚眼前的利润，而是苏青禾这个人，以及她可能带领罗亚成长为一个品牌帝国的未来。

苏青禾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沈怀谦身上。

沈怀谦的长相乍看端正，再看就会发现端正底下压着东西——眉骨高，眼窝深，金丝眼镜遮住了本该有的锋芒，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他坐在那里不需要用力，你自然会注意到他。

苏青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资本的逻辑永远是追逐最大回报和掌控力。

沈怀谦的邀约，看着似乎双赢，甚至在当下对苏青禾一方更有利，但只要接受，罗亚的战略方向将不可避免地受到沈氏意志的牵引，她也将失去对品牌最核心的掌控权。

沈怀谦耐心等待着。他自认给出了一份对方无法拒绝的邀约。

“风暴来临，巨轮才能存活。”沈怀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小船最好的选择，就是暂时系于巨轮之上。”

“这是生存的智慧，苏小姐。”

苏青禾放下水杯，抬起头，看着沈怀谦，真诚的道谢：“谢谢沈先生的好意。”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但小船若想真正远航，必须学会自己驾驭风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系在巨轮上，到达的永远是巨轮的目的地，而不是小船自己的。”

沈怀谦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预料过她会讨价还价，却没预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苏青禾迎着沈怀谦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沈先生，您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我深表感谢。但我希望罗亚的第一笔战略投资，是来自于它自身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