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挺直了脊背:“等到那一天,罗亚不再需要庇护,而是能带来对等的价值时,我们再坐下来谈合作——那才是真正的平等对话。”
沈怀谦安静地看了苏青禾几秒。他没有生气,神色倒有些复杂。他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理解,夹杂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冒犯后的重新打量。
“苏小姐,”他最终开口,“你总是比我预想的,要走得更远,也看得更不同。”
会谈结束,两人一同走出包厢。一直静候在外的Catherine和阿龙立刻迎了上来。
沈怀谦脚步未停,朝身侧略一抬手,指尖微动。阿龙迅速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素白信封递到沈怀谦手中。沈怀谦接过,顺势递到苏青禾面前:“天寰百货中华区采购总监陈维铄的名片。比赛特级别高一些。我跟他提过你,四月二十号前后,他有一周时间在深圳。”沈怀谦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笑,“你们可以约个时间,喝杯茶。”
苏青禾很意外。她没想在自己刚刚拒绝了沈怀谦的提议之后,他还会主动递来这样一份人脉资源。
她双手接过信封,态度诚恳:“谢谢沈先生,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沈怀谦微微颔首:“苏小姐客气了。你的那份报告很有价值。我相信,我们合作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说完,他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示意,便在阿龙和Catherine的随行下转身离去。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半岛酒店,汇入香港璀璨而永不停歇的夜。阿龙沉默地开车,只是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便收回了目光。
车厢内异常安静。沈怀谦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他在想苏青禾拒绝他时的样子——清晰、冷静、脊背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什么?沈怀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试图理解她拒绝的底层逻辑。在他世界里一切皆可量化、可交换、可估值,而苏青禾似乎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则——她不是不要他给的,而是她相信靠自己也能得到。在沈怀谦的经验里,这种靠自己的宣言大多意味着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风浪,可苏青禾分明已经站在风浪里了,却仍然不肯伸手。
他第一次像分析一个最复杂的并购案一样,去分析一个女人。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谦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框,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副驾驶座上的Catherine,透过眼角余光,将这一切一丝不漏地看在了眼里——那长久的失神凝视,那陷入沉思后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个推镜框的动作,以及最后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什么勾住了的、正在品味的表情。
她太了解沈怀谦了。这笑容她从未见过,却一眼就看懂了——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时才会有的表情,而好奇,对于沈怀谦这样的人来说,是比欣赏更危险的东西。
她知道苏青禾拒绝了。因为那份投资方案是她亲手准备的,资料夹里一共三份——估值测算、条款框架、背调摘要——她花了两天时间整理,最后被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沈怀谦没有谈成这笔投资,却没有丝毫愠色,反而露出了那种表情。
Catherine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力道不大,刚好能让她保持清醒。她不差样貌,不差能力,跟随沈怀谦多年,处理过他最棘手的公务,也打理过最私密的事务。她以为自己总归是不同的——至少,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但现在她看见,一个从大陆来的年轻女人,仅仅因为说了“不”,就得到了沈怀谦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兴味的凝视。
那一刻,某种精心维持的东西裂了一道缝。
“沈生,”Catherine开口,声音还是稳的,甚至带着惯常的专业语调,但尾音里一丝极细的尖锐还是漏了出来,“呢位苏小姐……真系好唔识抬举。您俾足面同机会,佢竟然……”
她的话没能说完。
沈怀谦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唇角那抹笑容的弧度没变,但方向变了——变冷只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收缩,像是冰面从边缘向内蔓延,不动声色。
“Catherine,”沈怀谦的声音不高,“你应该知,我最憎人自作聪明。”
他没再说话。沉默落下来的那一瞬,Catherine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认识这个沉默——这是沈怀谦在等着事态自然地往下走。他不需要拍桌子。
半秒后,沈怀谦语气平淡地吩咐:“阿龙。”
阿龙的目光从后视镜中扫过沈怀谦的手势,应声道:“是,老板。”方向盘微转,轿车平稳地靠向路边停下。
车厢内的空气几乎凝固。Catherine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深知沈怀谦的脾气,再多说一句,今晚就不是停在这里这么简单了。她推开车门,动作尽量保持体面,站到车外,对着车内沈怀谦的侧影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而稳:“沈生,对唔住,系我失言。”
沈怀谦没有看她。阿龙按下中控锁,轿车驶离的时候,Catherine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融进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