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花方,“演出资格证又特么没办下来!”
花方“嗯”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庄大用扬扬下巴,“让我看看腿。”
花方像个提线木偶,弯腰,挽起裤腿。
庄大用看到他绑在腿上的白色纱布,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二话不说把纱布拽掉。
花方紧紧咬住后槽牙,腮帮肌肉直发颤。
庄大用满意地笑了,“医生就爱把这些玩意儿往人身上弄,看着好像多严重似的,其实就是个小伤口嘛,练武之人,哪个身上没点伤的。”
花方捡起地上的白色纱布捏在手里,“嗯”了一声。
庄大用拍拍他胳膊,“明天是周末,游客多,卧虎藏龙杂技团那边你明天接着去。”
花方点点头,“嗯。”
庄大用面露不悦,“你除了这个字,还能说点别的吗?”
花方顿了顿,说:“知道了。”
“有情绪?”庄大用追问。
“没有。”花方说。
“有情绪就憋着。”庄大用语重心长道,“你是咱们顺影杂耍团的希望,院里这些弟弟妹妹们,还等着你带他们出去见更大世面呢!”
花方说:“知道了。”
世面是什么东西,他不想见,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照庄大用的话来说,他是顺影杂耍团的王牌,所以有资格睡一张单床。
其他离家近的小孩,晚上都回家住,剩下毛小油和其他三个小孩,挤在一张用两块大木板拼凑的大床。
花方躺在靠窗的单人床上,望着窗外漆黑夜空。
天上什么也没有。
看着看着,他好像在天上看到了自己腿上老茧冻裂的伤口模样。
不好看。
很丑。
床尾的门露出一条缝隙,毛小油摸黑走进来,缩着身体窝在花方床尾。
花方伸着两条腿没挪地方。
“这张床真舒服,被褥真软。”毛小油小声嘀咕,“我混到什么时候才能睡这个床啊。”
“闭上嘴。”花方低声道。
毛小油翻了个身,“你去医院,医生给你开止疼药了吗?”
花方两手垫在头下,“嗯。”
“那你能借我吃两片吗?”漆黑的房间,毛小油的眼睛隐隐闪烁着光,“我疼,庄师傅踹我头了,现在还发蒙呢。”
他在哭。
花方闭上眼睛,翻身面朝墙壁,“药半路上掉了。”
毛小油轻声抽泣的声音,惹得那边大床上的几个小孩也在哭。
或者,他们都没睡着。
“等明天。”花方两腿缩了缩,“明天回来给你买。”
明天周末,那个傻笨瓜肯定会在卧虎藏龙杂技团舞台旁边,靠着枯树干哭。
他一哭,打赏的人就会变多。
打赏的人多了,他就有提成拿。
就能有多余的钱买止疼药。
第二天天不亮,花方就出了门。
上午,傻小子没来;
花方安慰自己,可能要下午才来。
下午三场表演完,傻小孩还没来。
花方在财务领到今天的工资就走了。
今天只有一百块钱。
不能给毛小油买止疼药了。
下午五点,伍仲恺背着羽毛球拍出门。
苗杰跟他约的是游乐园旁边的公园,有假山有泉水,虽然是冬天,但周末人也挺多的,打球累了随便喊个路人就能接着打。
只不过有点远,走过去消耗的能量,都能打两个来回了。
伍仲恺走一半,电话手表响了,是苗杰打来催他的。
“恺子,你到哪了?”
苗杰喘着气,听起来像是已经开打了。
伍仲恺说:“还有十分钟。”
“what?!”苗杰惊叹,“你走路过来的?”
“你再不挂电话,我二十分钟也到不了。”伍仲恺看了眼前方的药房。
昨天小孩儿为了帮他解围,身上的双氧水和纱布都掉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买个小瓶的备着,万一啥时候碰上了,好送给人家。
“你在开玩笑吗?”苗杰说:“我只是给你打电话,可没绑着你的腿不让走。”
“知道了知道了!”伍仲恺食指准备摁挂断键,“马上就到了。”
伍仲恺加快脚步,飞奔进了药店。
“消毒水,双氧水,有小瓶的吗?我要小瓶。”伍仲恺看着药架,点菜似的说,“再来一包棉签,纱布一卷,嗯…碘伏也来一瓶吧,都小瓶的啊!”
药店经理笑笑,“大瓶比小瓶实惠。”
“不用,我就要小瓶。”伍仲恺坚持道。
“行吧。”对方看着他身后的羽毛球拍,“打球摔了啊?”
“还没打。”伍仲恺说。
药店经理就更乐了,“这准备工作做的挺充分,要不要再来一瓶跌打扭伤的?”
伍仲恺直愣愣看着他,心说:我看你像跌打扭伤喷雾剂!
“不用!”伍仲恺说。
药店经理拿着那堆药瓶往收银台去。
伍仲恺看他两手捧着走了没几步,还掉了一瓶双氧水。
好像有点多。
走到收银台前,伍仲恺趁着药店经理结算,跳到电子秤上。
电子屏显示身高175。
伍仲恺瞪大眼睛,气恼地跳下电子秤。
不准!
之前体检他明明175.9,才不到一个学期,没长个头还缩水了?
经理说:“一共29.5。”
伍仲恺递钱过去,不经意往药店里面看了一眼。
营养品那排货架旁边,几个老人中间有个穿着单薄瘦小的男生,双目机灵地四处乱瞟。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些不自然,手指有些僵硬,试探着伸出去分毫,又迅速蜷缩起来。
花方紧张地环顾四周,刹那间对上了伍仲恺探究疑惑的目光。
他愣住了。
伍仲恺咽了口唾沫,怔怔望着他,心不在焉地对药店经理说,“我少拿了一个东西。”
伍仲恺大步走过去,一眨不眨看着花方。
“你…?”
伍仲恺往旁边架子上看了眼,全是中老年人保健品。
“我上次救了你。”花方快语道。
伍仲恺这才从震惊中抽回神儿来,他“啊”了一声,“对!谢谢。”
花方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