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豆的故事也存在缺陷。”我翻动手中的书页,“你看,在《好运泉》中,女巫阿玛塔意外将倒霉爵士也带进了泉水所在的园林,最后因为执念已了,慷慨地将沐浴泉水的机会让给了他。可是,在他出水之后,报答她的方式竟然是向她求婚......”
“是啊,真奇怪。”埃文不屑地撇撇嘴,“因为他一无所有,只能尽给她一些没人要的东西。但这也很难评价,毕竟在故事的最开始,阿玛塔寻找好运泉,就是希望泉水能够缓解她被爱人抛弃的痛苦和思念。或许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至少书里说,后来他们都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艾玛皱皱鼻子:“要是没有这个倒霉爵士,阿玛塔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他才不是必需品,充其量可以算是锦上添花吧。”
“说起来,麻瓜也有类似的故事呢。”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海的女儿,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小美人鱼——和我们的人与不一样,麻瓜想象中的人鱼容貌艳丽、歌声天籁——救下了在船难中昏迷的王子,他却误以为是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邻国公主救了自己,提出要和她结婚。啧,无论是巫师还是麻瓜,男人都是一样的。”
埃文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已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个男巫。
“小美人鱼伤心极了。为了能到岸上去,她用自己美妙的歌喉向巫婆换来了双腿,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疼痛难耐。如果王子娶了别人,她就会在婚礼第二天死去。”
“王子不认得她,只把她当作一个漂亮的哑巴。他与她跳舞、与她谈心,却对她锥心的痛苦一无所知,仍然要娶那位邻国公主。”
“小美人鱼的姐姐们送来一把锋利的尖刀,支付给巫婆的代价是她们海藻般繁茂柔顺的长发。日出之前,只要把刀刃刺进王子的心脏,小美人鱼就能在他的血液里夺回鱼尾,回到海中。”
她睁开眼睛,不再说下去了。
“然后呢?”埃文难耐地在座位上扭了扭。
“故事的结尾众说纷纭。”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人说,王子根本没有和公主成婚,而是娶了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有人说,小美人鱼最终没有舍得下手,丢弃了尖刀,在第一缕晨光中化作了海上的泡沫。”
“两个版本的结局,我都不喜欢。”
“我也是。要是我呀,才不舍得为了王子丢下我的鱼尾、我的声音、我的海洋。”
“可惜了,埃文,你不会游泳,也没什么音乐天赋。”
埃文作势要和我搏斗,他的微弱攻势被我用固若金汤的《魔法自音表》轻松挡住了。
差不多快要下课了。周围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整理桌面和书包,随时准备冲出教室,迎接室外的清爽空气——虽然我觉得他们此刻更需要的是巴费醒脑剂和无梦酣睡剂。
我们在楼梯口分道扬镳。他们俩要去厨房找点吃的,而我还约了莉莉一起复习魔药。
在格兰芬多休息室门前,我接到了兴奋的莉莉。她拉着我的手臂,向我展示腕上那串水晶石手链,是不久前多卡斯·梅多斯送给她的,据说能保佑她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转过拐角,经过四楼的盥洗室,我们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尖利的、痛苦的叫喊声。
莉莉比我的反应更快、更果决。我仍犹疑不定时,她已经抽出魔杖冲了进去。
“天啊!玛丽!”她立即发出了颤抖的惊叫,“你这个恶魔——”
一个男人的声音猛地炸开,从片刻的惊慌迅速转变为恶狠狠的咒骂:“……肮脏的渣滓!……解我的闭耳塞听…… ”
我不可能就这样跑掉。尽管我已经猜到了盥洗室内正在发生什么,眼前所见到的一切仍然让我如坠冰窖——
一名女生面朝下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发被某种刀锋般的咒语斜斜斩断了,凌乱地铺散在污水与秽迹当中,鲜红黏稠的血液从她颈上豁开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在地上流淌蜿蜒,逐渐浸透了她明黄色的校袍内衬,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跪倒在她身边的是玛丽·麦克唐纳,莉莉的室友,撕心裂肺的尖叫正从她大张的口中不断爆发出来。她的皮肤烫红如虾子,表面如同沸水一样不断地冒起水泡又乍然破裂,脓水四溅,魔杖被穆尔塞伯踩在脚下。莉莉慌忙想伸手扶她起来,却被她哀嚎着挥开了——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触碰,也足以让她的皮肤加速溃烂、剥落,痛不欲生。
梅林啊,梅林。
如若我身处炼狱,请将我的双眼剜去。
如若这并非炼狱,何处又更是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