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被他激怒,只是向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完了?那就请离开吧,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他唰地转过身去,似乎确实是要走了。可是忽然间他又改变了心意,他的脚尖回转过来了。他走近我,慢吞吞地说:“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莉莉告诉过你吗?关于卢平的小秘密……”
他知道了。可他怎么会知道?绝不会是莉莉告诉他的。
我谨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晌,确认他并非在诈我,这才敢开口:“如果你是指莱姆斯自己告诉莉莉的那件事,那么,是的,我也知道。”
“不,恐怕你并不全然知晓。”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嘶嘶地说,“布莱克想让卢平杀了我,这事你也清楚吗?”
斯内普贪婪地品尝着我面上的震惊,好像蝴蝶吮吸着腐败的尸液。接着,在那个月如银盘的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明明白白告诉了我:西里斯是如何将地道的进入方式全盘托出,他是如何尾随庞弗雷夫人和莱姆斯来到打人柳,发了狂的狼人如何拼了命地想要咬碎他的内脏,还有詹姆——说到这里时,他神色扭曲,厌恨与羞耻在他的眼睛里翻涌溃烂——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从狼人的獠牙下拖走,他又是如何拖着满身伤痕听见西里斯张狂的笑声……
“这算是什么呢,斯内普?”过了许久我才得以重新控制住我的声带,胸膛因后怕和惊怒剧烈起伏,“这是你哀求我的筹码,还是你报复我的手段?你只想看见我的震惊,还是想看见西里斯和你一样被一脚踢开?那样你就会感到平衡吗,那样你就能扳回一局吗?”
他不说话了,舒畅的快意从他的眼睛里潮水般飞快地消逝了,只留下空茫和疲惫。他嗫嚅着,最终只是沉默地离去,背影佝偻。
车厢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还没去找西里斯,他倒是自己先找上门来了。他已经换了一身麻瓜服饰,水洗做旧的牛仔布夹克衫,配上斜纹棉布的微喇长裤,正是叛逆潮流的打扮,手腕上还套着昨日我亲手绑上去的那根小皮筋。
“西里斯。”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喊他,开门见山,“斯内普是怎么回事?”
他吓了一跳:“什么怎么回事?鼻涕精惹你了?我去教训他——”
“坐下。”我的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想到的严肃与颤抖,他立即把自己老实地固定在座位上了,“月圆之夜,尖叫棚屋。你做了什么?”
“他跑来找你挑拨离间了?“他嗤笑,“遇事只会告状的小屁孩……”
“你比他就成熟很多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全都告诉我了。对此你竟毫无悔意?”
西里斯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本就不是什么脾气极好的人,语气里已隐隐有些不满:“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大吵一架了,希尔薇娅?在一起后,我们从来没对彼此说过重话,而现在你居然为了鼻涕精要和我吵架?”
“去他的斯内普!”我再也无法压抑我的情绪了,狠狠一脚蹬在地上——那一脚更该踹在他腿上。
“我根本不在乎斯内普!他是莉莉的朋友——曾经是——而不是我的。但莱姆斯是我的朋友,也应当是你的朋友。可是你把他当成什么呢!铲除你死对头的工具?满足你报复欲的手段?你利用他的伤口去攻击另一个无辜的人,你又一次伤害了他!”
“无辜?”西里斯脸上的肌肉抽动着,银灰色的眼眸里是近乎冷漠的讥嘲,“鼻涕精可不无辜。他不就是想抓住我们的把柄吗?我只是满足了他的心愿而已。是他自己非要跟上来的,那天晚上他要是乖乖回去睡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该死的,别再谈斯内普了!莱姆斯会被开除,被打上狼人的烙印,从此背负着杀害同学的罪名和痛悔,在颠沛流离中苦熬一个又一个满月。他得不到工作,拿不到薪水,人们把他看作一场瘟疫、一种威胁、一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他会在穷困中挣扎,在悔恨里死去。他的一辈子就这样被毁了,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你,西里斯·布莱克。这些后果你想过吗?在引着斯内普去送死的时候,你有为莱姆斯考虑过一丝一毫吗?”
“他没死!”西里斯烦躁地大力揉着头发,那根皮筋被他扯了下来,捏在双手之间,神经质地来回拉扯,发泄着他心中的郁闷,“詹姆救了他——”
“——詹姆救了莱姆斯和你!你这白痴!”
他的眉头越挑越高,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居然骂我?希尔薇娅,梅林的破袜子、臭鞋子、随便什么都好,开什么玩笑?就为了这点小事——这只是个恶作剧!连莱姆斯都说了原谅我……”
“当然了,莱姆斯当然会说原谅你了。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不想失去你们这些朋友,即使他的‘朋友’差点害他成了杀人凶手!”
“这么多年来,你和詹姆对斯内普做的那些事——就像前几天在黑湖边那样——我和莉莉不喜欢,你以为莱姆斯就很喜欢吗?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为他太害怕失去你们、太害怕孤身一人了。”我喘着气,血液冲到头顶,“而我,我也总是沉默,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也害怕和你争吵,我也害怕会失去你!”
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过后,无力地从我的躯壳中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我好像第一次这样认真、这样清晰地看见面前的这个人。
或许我也曾清楚地认识真实完整的西里斯。可是后来,我的爱蒙蔽了我的眼睛,我的爱为他赋魅太多。在朦朦胧胧的纱网里,我忘记了他一切一切的不美好。站在我身边的不再是西里斯,而是一片虚美的幻影、一位透明的幽灵。
他莽撞、偏执、疯狂、傲慢、不计后果,可是我爱他。他赤忱、忠诚、热烈、坚定、毫无保留,所以我爱他。
爱恨同源。
我没办法剥离一部分的他,只去爱剩余的另一部分。爱是狂暴的汪洋,要么全盘接纳,要么溺死双方。
“莱姆斯要怎么看待你的谋杀行为,那是他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他原谅你,也没有资格替他不原谅。但是,你想知道我怎样看你吗,西里斯?我认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就这样。”
啪嗒一声脆响。那根皮筋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