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Le bien qui fait mal (甜蜜的痛苦)
车厢外,学生们制造出的动静愈发大了,好像整个学校的人都已经挤到了这辆蓄势待发的列车上。艾玛仍然没有回来,埃文也不知去向,应该是我贴心的友人刻意为我们留出了空间。
在寂静的吵闹里我和西里斯面对面坐着,不愿对视。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只是出神。我总是在回避,回避冲突、回避争吵、回避那些让我感到愤怒或悲伤的人与事,直到堆积的情绪决堤而去,给我的躯壳只留下一片空茫的虚无。
不知道西里斯在想些什么。最初,他暴躁、焦虑、坐立不安、呼吸急促。而后他慢慢安静下来,岔开两条长腿坐着,后背微微弓起,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松松地垂在腿间。
他似乎已经把自己哄好了,尽管我仍旧一言不发。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生气的立场,或是意识到我的愤怒比他的要稀有许多、危险许多,总之他开始装作不经意似的抬眼偷看我,露出一点点眼白,像只干了坏事怕被主人骂的傻狗,想讨好又不敢凑太近,只期待着我什么时候能赏给他一个眼神,他好顺势开始转移话题。可是我的视线落在窗沿上,早就穿过木材掉进了时间的裂缝里,于是他只得主动出击。
“可不可以不要再不高兴了?我们和好吧。”
西里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拇指一下下摩挲着手腕——那根断裂的皮筋在那里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他坐到了我身边,肩膀靠着肩膀,紧紧挨着,而我没有躲开。他大概认为这是个好信号,立刻得寸进尺,伸出双手缠住了我的腰肢,温暖的拥抱迫不及待地包裹了我。
“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暑假里我计划要离家出走了。”
......什么?
他说得那么轻巧,好像只是在说“明年打算换个最新款的扫帚”,全然没有意识到我的僵硬和震惊。
“那个房子和住在房子里的人......我受够了!我要走了,再也不回去。第一件事,我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租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可以在海边,或者乡间,在麻瓜聚居地也行......只要我们能住得舒服。”他动了动埋在我颈窝里的脑袋,看着窗外,好像那栋还不存在的房子就在山脉田野的尽头。
“窗户要多、要大,落地的更好。每天早晨,阳光噼里啪啦照进来,一室透亮,连闹钟也不必设了。”他继续说,声音慢慢雀跃起来,“我还想在床头贴一张我们俩的合照,就是之前我们拿下魁地奇杯时,我把你举起来坐在我肩上的那张——对我来说,观众席上的你比奖杯更珍贵——用放大咒弄成等身大小,这样我每天睁眼就能看到你。”
他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绕着圈,声音黏糊糊、甜蜜蜜。
“厨房……算了,我们可以先出去吃。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学学家务魔法......我不想再找家养小精灵了,有时候和他们真是没法沟通......”
“周末,我骑摩托车带你去麻瓜游乐场,从堵塞的车流里飞驰穿行。游乐场里有巨大的转轮,叫做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能把整个城市的风景都收入眼中。还有过山车,风会在耳边呼啸,把你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如果你要放声尖叫,我不会笑你的——好吧,也许我还是会抑制不住大笑起来,但你要相信,那绝不是对你的嘲笑。碰碰车没有卡丁车那么刺激,不过很适合第一次去游乐场的孩子——没有说你幼稚的意思——你要是心里还有气,就狠狠撞我的车屁股,把我截停......”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还能去看海。日出日落都很美。海水是凉的,海风是暖的。沙子会灌进鞋里,粘在脚上,干脆我们就赤脚跑在湿润的沙面上,还是由我来帮你提着鞋。我们可以躺在花花绿绿的沙滩毛巾上,戴上墨镜,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天空是紫的、粉的,然后渐渐变成橘金色。海鸟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啄食被浪花冲上岸的小螃蟹,偶尔围观我们开几个新鲜椰子,等着我们投喂些嚼不动的椰肉。或许有人会来冲浪、钓鱼、遛狗,我们就加入进去。我要偷偷变成大脚板,假装沿着海岸线扑海鸟,吓吓这些尖嘴的小强盗。别人问你男朋友跑哪去了,你就回答,被鲨鱼吃掉了!哈......”
他等着我发笑,或是伸出手指戳一戳他的脑门,骂一句小坏蛋。但我还是没有反应。
我的沉默开始让他感到不安了。
“希尔薇娅?”他稍稍放开我,侧过脑袋,声音里的笃定和兴奋消退了,暴露出掩藏着的忐忑与期待,“......你想去这些地方吗?要是不满意,我们也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安排些别的出行计划......”
我想去。
我的心脏几乎在咆哮。
我想坐在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和被我们超过的一辆辆汽车挥手打招呼。我想坐摩天轮,想玩过山车,想和他在碰碰车上撞得头昏眼花。我想去看海,看日出,看天空从紫色变成粉色再变成橘金色。我想每个清晨从满屋子暖阳里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我的爱人。
可是,他想象中的那些东西、那种生活,被他描述得越美好,我反倒越觉得那不是为我而准备的。
一切完满,都应当存在于一个和平、安宁,不再有黑魔王的新世界。
而那个世界,从不属于我。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他终于问,“你从刚才就没说过话。”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列车开动了。
“西里斯。”在他骤然亮起来的目光里,我平静地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
他呆愣地望着我,仿佛这个问题是一颗陨石,在上一秒堪堪砸中了他的大脑。
“是,我没问过。”他皱起眉头,满是不解,“可我以为我不必问。我从没想过需要向你确认你是否爱我——”
“我当然爱你,但这和爱无关。”我转过头来看他,“从头到尾,你都在说‘我们’要做什么,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你对未来的所有幻想,都建立在我一定会跟你走的基础上。”
他的灰眼睛无措地眨着。他不明白。
“你让我觉得……我的想法不重要,我的顾虑不重要。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不重要?”他气笑了,“希尔薇娅,你对我来说不重要?”
“要是我真的不在乎你,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大可一走了之,谁都不告诉。可我来找你了。我来告诉你我的计划,因为我希望你始终都在我的未来里。该死的,这叫我不在乎你?”
“你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我向后倒在座位上,满心疲累,“你的爱太霸道、太炽热,它烫伤我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能不能走?”他盯着我的眼睛,固执地向我索要一个答案,近乎恳求,“你告诉我,到底能不能跟我走?”
“……不,我不能。”
车厢里安静了。
“为什么?”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好似怕我逃走,“至少给我一个理由吧。”
“我爸妈——”
“你爸妈?”他打断了我,“你说过他们也不愿意接受那桩婚约!你说过的!就算我脱离了布莱克家,也还是我们两个在一起,那不就够了吗?”
“不愿意和能拒绝是两回事。”我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这个被我拖延了三年的问题,最后还是无可避免被摆到了台面上,“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婚约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绑住我们的锁链,也是在黑魔王面前为我全家保留的余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我想了很久,却从来没敢对他说过。
“沙菲克家没有倒向黑魔王,也没有倒向邓布利多。我们站在中间。这个位置很危险,但只要我还保留着与布莱克家的婚约,黑魔王就不会逼迫我们太过——因为我们看起来已经是他那边的人了。这就是我最初提出要与你结盟的目的。而你,我的盟友,你背弃了我们的盟约!”
“我不明白。”他近乎残忍地剖析着事实,“我就是不明白。你爸妈是成年人了,他们应该自己保护自己。凭什么总是拿孩子当他们的盾牌?”
“你当然不明白。”我们用伤人的话语刺伤彼此的心,直到鲜血淋漓,“因为我和我的家人互相爱着、互相保护。姐姐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了。如果我就这样跟你走了——跟着纯血统叛徒私奔了——那是什么意思?我爸妈会被逼着立刻表态,要么向黑魔王宣誓效忠,要么抛下世代的经营跑到法国去投奔我姐姐——可是谁能保证黑魔王的势力不会扩张到那里?当年整个欧洲几乎都处于格林德沃的控制之下——”
“你从不考虑这些。”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你不需要考虑这些,因为布莱克家还有雷古勒斯。你走了,还有雷古勒斯。黑魔王仍旧信任布莱克家。所以你当然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你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