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的名字砸进我与他之间里,像一捆木柴砸进残火中,余烬一下子舔出咆哮的火舌。
“……雷古勒斯。”他说着,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开始冷笑,“你终于提到他了。”
我的心沉下去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更稳定,更省心,更听话?”
“西里斯——”
“回答我。”烈焰在他的眼中燃烧,“你是不是也想要换一个更乖巧的布莱克?我让你失望了吗?所以你就想要丢下我——”
“别这样跟我说话!”斥责和哽咽在我的喉咙里奔走,委屈与心虚在我的内脏中互博,“你凭什么这样质问我、迁怒我?我不是你母亲!别欺骗我,别背叛我,别抛弃我——答应过我的事,西里斯·布莱克,你也一条都没有做到!”
我本不必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的。然而,然而,我真的那样想过。
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里,在抓不住安定的恐惧中,我如此想念雷古勒斯。我想念他带给我的安全感,想念我与他立场相似的惺惺相惜,这些都是我和西里斯对彼此的爱没有办法抵消的东西。
哪怕只有一瞬,但我确实想过。我不会否认。
人不可欺哄自己的灵魂。
“我是犯了错。可你呢,你就全然无辜吗?”他打断了我,并不肯就此罢休,“我生着一双眼睛,长了一颗心。我的眼睛会流泪,我的心脏会痉挛。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是吧?你和雷古勒斯互相喜欢,这是我从爱上你就知晓的事情。我没法怪你,因为是我来得太晚了,是我错过了你那么多年。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你选了我,所以我才忍气吞声装瞎子装了这么久,一直等着你吹哨的那一天,等着你把他从赛场上踢走——好极了,到头来被罚下场的人变成我自己了!“
我感到自己被绑在太阳底下暴晒,烈日烤得我面上火辣,背上却在出冷汗:“你知道我爱你——”
“你爱我?”他扯着嘴角笑了,言语却如刀子般毫不留情,“你爱我,但你不能抛下一切跟我走。你爱我,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在告诉我,有太多东西都比我重要。你的爱分给太多人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逼着我承认了,我的爱不纯粹。
“你又不说话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如同自言自语,“你总是这样,不说话,只让我猜。你的心思太复杂,可我是个只会爱你的傻瓜。我猜不透,也猜得累了。”
“你从来没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我身上。你觉得我不安稳,不可靠,随时会搞砸一切。你从未向我交付全身心的信任。最可悲的是,我正是这样的人。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这也是一种错误吗?”
他的眼眶红了,我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没法给对方一个满意的回答。
“你知道吗?”他说,“这种感觉很恶心,也很挫败。我把自己的全部给你了——全部。我毫无保留地爱你,可你不是。你爱我,但是……呵。我这个男朋友做得太糟糕了,是吧?逼得你还要找一个备选,还要考虑那么多我没能考虑到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放开了抓着我的手,在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与他被皮筋弹伤的那道印记一粗一细,像一副镣铐。
我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忽然间,我们就从互相指责变成了互相忏悔。
“我没法在家人和你之间二选一,西里斯,就像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我留在布莱克家。就算我答应了——就算你答应了——又怎样呢?这样的选择就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爆竹,它总有一天会爆炸的,把我们都炸得面目全非。何必呢。”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重响。咔嗒,咔嗒,咔嗒。倒计时。
“……那就算了。”他说。“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这样吧。算了。”
算了?
我不想就这样草草结束。可是再争执下去,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看着我。”他说。
一只手再次箍住我的手腕,有些疼。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腰侧,五指收紧,像要把我牢牢禁锢在掌中。他猛地使力一拽,我没有防备,膝盖撞上他的大腿,发出一记闷响,直直跌进他怀里。
惊慌中,我按着他的胸膛把自己撑起来,跨坐在他身上。小腿抵着他的胯骨,嵌在沙发座里,在皮革面料上压出凹陷的痕迹。他仰头看着我,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滚烫的,急促的,颤抖的。
“你不要我了。”他轻轻地说,不知是在向谁确认、向谁质问。
我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从他的虎口流淌到我自己的手腕间。他的手指抽了抽,好像被冰雹冻伤了。
他把指节插进我的头发里,指根绞住我的发丝,把头皮扯得发麻,攥着我的后颈把我的脑袋往下拉。
额头撞上额头,鼻尖碰上鼻尖。
“你欠我的。”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声音和眼神几乎是凶狠,“你欠我这个。”
涩的,苦的,腥的,咸的。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我的。我在呼吸间尝到血液和眼泪的味道。
他的舌头舔过我下唇的伤口,柔软湿热,贪婪地卷走了渗出来的血珠。我咬着他的舌尖往回扯,他没有躲,反倒往我的方向探送了些,像是默许,甚至是邀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从我的骨缝里滋生着,又痛又痒。
这不是吻,是撕咬,是两只困兽在对方身上拼命地留下痕迹。
我们回应着彼此,以同样的力气,同样的不甘,同样的绝望。
分不清是谁的手先掐上了对方的脖颈。他的唇瓣在我的齿间绷紧、战栗,闷哼统统被堵在喉管中,破碎成含混的喘息。我能感觉到他艰难的吞咽,又缓又重。他的喉结在我的掌心里滚动、挣扎,像一只被捏住翅尖的蝴蝶。从我的指缝间能够触碰到他跳动的脉搏,在掌控与被掌控的交界处,我泛起阵阵飘飘然的眩晕。在不受控制的氧气剥夺中,我的心中模糊地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列车的声响消失了,窗外的山脉消失了,只有唇齿间他的气息和温度是真实的、可感知的、在此刻独属于我的。
“西里斯。”在窒息间,我嘶哑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意识不清,“西里斯,西里斯,西里斯......”
我恨你。我爱你。我恨你,我爱你。
没有人提分手,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结局了。
必须得有一个人先放手。
他的手指从我的颈间滑下来,落在身侧,垂下去了,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抓住。
人与人之间总有时差。再怎样遗憾,那时候的我们就是不合适,就是只能错过,只能留下一句“算了”,然后各奔天涯。
从一个吻开始的恋情,就以一个吻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