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吧,回头看看我吧……到我的怀抱中来,躺到我甘美的、纯净的怀抱中来吧,你在这里能够得到永恒的宁静……
……留下来吧。
疯狂的冲动如幽灵般纠缠我、包裹我,如影随形。总有那么些时刻,我是多么想要进入那拱门中去呀。那些瞬间里,我几乎要忘记,门的那一端已是亡者的彼岸。
前辈留下的研究手记中,缄默人们对“死亡之门”附有的魔法有着诸多猜测。不同人面对拱门时产生的反应大有不同,原因众说纷纭。曾有人声称已离世的亲朋好友会在门中呼唤他们、引诱他们,也有说自毁倾向较高、难以保持冷静的人,更容易受到拱门的蛊惑。
长期与拱门对望,能够培养出观测者抗性吗?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前赴后继地奔向了帷幔后的世界,没能再留下只言片语。
唯有一点是肯定的:从来没有能从门后回到此处的人。
在研究日志上记录完此次心得,今日份的工作便结束了。
我站起身,活动着酸痛的脖颈,无比想念温暖的阳光。
魔法部深入地下,不设窗棂,近日又总落着连绵的冷雨,我疑心太阳已经在永无止境的潮湿雨雾中溺亡了,不然怎么迟迟不肯露面呢?阴冷顺着石壁蜿蜒而下,整个魔法部都浸泡在连保暖咒也无法驱散的寒意中。不知是糟糕的天气带走了人们脸上的笑意,还是心底的沉重反过来凝聚出了徘徊的阴云。
沉重的冰冷石门与墙壁几乎要融为一体。我将手肘抵在门上,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一推,门便开了,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圆形大厅便出现在眼前。一切都是暗沉沉的,天花板上连吊灯也无,只有扭曲的树枝状蜡烛散发着幽幽的荧光,烛影被漆黑的石质地板倒映得诡异而闪烁。这个房间就好似一个大蛋壳,将身处其中的来访者牢牢锁在内里。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合上了,顷刻间,十二道石门在我面前飞速地旋转起来。我看不清那些幽影了,眼前只有一片光怪陆离的残象。只有呼呼的风声尖啸着,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幻影显形,但至少我没有产生想要呕吐的不适感。
旋转停了下来,现在我已无法辨别来路与归途,不过我并不十分慌张——第一次经历这些,大约是该生出些讶异,可要是你每回上下班都要经历这么一遭,那你也不会再大惊小怪了——我平静地对着虚空说出:“我要离开这里。”
于是一扇大门应声而开。
通过飞路粉抵达家中,时间已经不早了。刚进门,室内里的暖意已散尽,雨水笃笃地敲打着玻璃,像秃鹫的尖喙啄食腐烂的骨血。半掩的厚重窗帘后,不远处路灯的暖黄光芒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我点上残存的木柴,噼啪作响的明亮炉火才让这个小家逐渐复苏,如春风催醒沉寂的土地。
匆匆对付完一顿晚餐,我迫不及待地来到工作室,试图将新的灵感应用到法阵的改良中。
总是在家里偷偷摸摸地搞研究,总归是不太方便。因此,入职以后,我便从莎菲克庄园里搬了出来,独自居住在伦敦的一处僻静之所。这里人烟稀少,周边除了些许麻瓜农户再无邻里,但胜在风景还算怡人。况且,在这样的时局下,住在这样的地方反倒更安全些,对我和对附近的住户来说都是这样。
啊,生与死,多么深奥、多么美妙的课题。就连自诩为最强者的黑魔王也折服于它的魅力,将它的一部分纳入自己的名姓,同时也向它献出一部分的自我。
我与他又有多少不同呢?我们都是它狂热的信徒、卑微的奴仆。我们畏惧它,却又追逐它,直到我们征服它或者被它征服——就像古往今来无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征服者那样。它掌控我们的心智,如同天真而残忍的孩童肢解重组我们的玩具。
那时候,我只是想完成一份浅显的报告,好应付教授布置的任务。那个愚蠢又轻狂的女孩儿是个瞎子呀,她的前路笼着白茫茫一片浓雾,她却误以为那是光明,所以义无反顾地踏上那条不归路。
黑魔王也曾如此么?大概不曾。只是,当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惑人心神的谜题时,一定也和我一样如痴如狂。他晓得自己会为它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我不能再想下去了。高塔不可怀疑构建了自我的地基,不然那砖石就要崩塌。
收到神秘事务司的入职邀请,完全是意外之喜。
临近毕业时,靠着国际大赛的奖项与巴布林教授的推荐信,我本打算进入某所颇具权威的如尼文研究所,做些循规蹈矩的解译工作。那封邀请如圣诞老人的礼物般从天而降,砸中了我,而我当然不能拒绝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便我被选中的原因至今不明。我的研究已陷入瓶颈太久了,改良进度始终停滞不前。如果能获得新的灵感,哪怕只是一点,也能在我有限的寿命中为这项奇迹般的研究注入无限的可能。
只要能离我所追求的真理更进一步,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我想每个缄默人都该具备这样的觉悟。
神秘事务司到底青睐我哪一点呢?我的才华,还是我的执念?木已成舟,不重要了。
我必须,必须……
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破此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