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渐渐加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背诵一段神圣的宣言，“混沌会被肃清，软弱会被淘汰，巫师们需要真正的领导者，需要重构，需要力量。”

他向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往后仰去，却靠在了桌角上，退无可退。

“你和我，我们都应该了解这些。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纯血统的继承者，是被梅林选中的人……”

他低声说着，想来抓我的手。那只手依旧干净、修长，可我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我躲开了他的手。

雷古勒斯的手僵在半空。他茫然地表看着我，表情空白，好像突然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凉水。眼底的火焰熄灭了，看不清了。他渐渐安静下来。

烛火狂乱地跳动着，把扭曲的影子映在墙上。剪报里那一双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我望着我的朋友，望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几乎喘不过气来。

“雷尔，我害怕。我害怕你说的这一切，害怕你口中的那个未来。”

他怔了怔，随即轻轻蹙起眉，没有生气，只是不解。他真的不明白我的恐惧。

“你看，这就是我们必须了解真相的原因。”他放轻声音，耐心到近乎执拗，“你害怕，是因为你还站在外面，还没有真正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等你加入我们，等你亲眼见识到我们的力量，见识到我们将夺回的荣光，你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与信赖：“你会为我们骄傲的……你会为我骄傲的。那位大人的力量，就是我们的力量；纯血的荣光，就是我们的荣光。”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理所应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他不知道那王座底下堆砌着尸骨，不知道那荣光背后埋伏着魔鬼，不知道那秩序身上背负着镣铐。

他只看见崇高、使命、血统、荣耀。

他真心相信，自己正走向光明。

我喉咙发紧，牙齿打颤，一字一句挤出声音：“雷古勒斯，你真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吗？”

他不解地回望我。

“他们……他们杀人！你不知道吗？”

“无辜的人，只是因为血统不同，就被伤害、被消失……那不叫肃清，那是屠杀。”

雷古勒斯用力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语。

“希尔薇娅，你被那些谣言吓住了。”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由自主对我放柔声音，像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被处理掉的，从来都不是无辜者。他们是扰乱秩序的极端分子，是破坏安全的危险人物……腐朽的魔法部无力管束，僵化的法律体系无法制裁，才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用必要的手段维护公平与正义。”

“那是不得不流的血、不得不铲去的荆棘，是为了所有人更美好的明天——”

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可怜又可怕。

他才只有十三岁。他不晓得什么是裹着无私外衣的个欲，不晓得什么是披着正义外皮的罪恶。

“你想加入他们吗？那些人——食死徒。啊，你刚刚一直在说‘我们’……可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错，我——我还不是。”

他像是终于从狂热里抽回了一丝理智，声音轻了下去，“我还没有决定……我想，就算要加入他们，我也还不够格。我只是在观察。”

“那就好。”我疲惫地开口，“再多看看，别太着急……这不像决定加入魔法部那么简单，雷尔。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可就很难再回头了。”

“我会的。”

我得到了他的承诺，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焦虑。

我不相信他真能克制住自己，不过分深陷于那个人与他所谓的“事业”中。他太过纯粹，太容易被蛊惑，太容易把自己燃烧成他人的养料。

我抬头望着那句“永远纯粹”的铭文，这传承的格言是否算是一种诅咒？

我拦不住他，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我的话语对此刻的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咚咚。门被敲响了。

“他来找你了。”雷古勒斯扯了扯嘴角，“不赶紧去见他吗？”

话虽如此，他仍然挡在门前，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他只是固执地凝望着我，哪怕他知道我不会为他留下。

我慢慢地抬步，沉默着与他擦肩而过，拉开门，走出了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