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缠缠绵绵,不大,却能将天地间都浸得湿漉漉一片,连带着人心都跟着发潮。
花满楼那座小楼依旧雅致,窗明几净,茶香袅袅,本该是最能让人安心放松的地方,可这几日,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桌边围坐着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桌角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篮上,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好奇,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竹篮里躺着一枚蛋。
这蛋不是鹅蛋,不是鸭蛋,更不是寻常野物能生出来的蛋。它刚被带回来时只有拳头大小,模样平平无奇,可搁在屋里养了几天,竟像是活物一般,一天天慢慢胀大,如今已经有碗口那么大。
更离奇的是,随着蛋越来越大,原本厚实粗糙的蛋壳也渐渐变薄,最后竟变得半透明起来。几人凑得近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蛋壳里面包裹着的,根本不是预想中蜷缩的幼崽,而是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东西。
这可把几个人都给难住了。
飞禽走兽,卵生胎生,他们多少都见过,可谁也没听说过,这世上有哪种生灵破壳而出后,会是个四四方方的模样。
“飞的走的、卵生胎生,我都见过,”秦傅砚蹲在一旁,指尖轻碰蛋壳,“可从没听说哪种生灵,孵出来是四四方方的。”
花满楼立在一旁,眸光温和,却也带着几分疑惑:“里面东西坚硬规整,绝非活物。这蛋来得蹊跷,我们猜了三日,仍是毫无头绪。”
两人正沉吟,一旁的林时初却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肯定是上古神蛋,孵出来是个方形小仙,一出来就赠我们百年功力!”
花满楼、秦傅砚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他们早已习惯了林时初这清奇的脑回路,寻常道理,从来跟他说不通。
就在三人围着怪蛋百思不解时,院门外忽然卷进一阵急风。
烛火一颤,一道身影如风般掠入屋内,一屁股砸在椅上,抓起茶壶便仰头狂灌。
咕咚咕咚几口饮尽,陆小凤放下茶壶,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垂落,往日里潇洒不羁的神情荡然无存,眼底布满血丝,一身风尘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陆小凤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掀开盖子就往嘴里倒。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咕咚咕咚灌下去,他浑然不觉烫,一口气喝干了小半壶,才重重放下茶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模样,像是要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烦闷全都吐出去。
这动静,终于把盯着怪蛋的三人拉回了神。
花满楼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他与陆小凤自幼相交,是过命的兄弟,陆小凤稍有异样,他便看得一清二楚。
“小凤,你不对劲。”
陆小凤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试图轻描淡写地混过去:“能出什么事?就是在外头跑久了,累得慌。许久没回这座小楼,想念你们,便回来看看。”
他这话,骗骗旁人还行,想骗过花满楼,简直是痴心妄想。
花满楼轻轻摇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认真:“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会把心事藏得这么深?你方才进门,心绪乱得厉害,若是只是想家,绝不会是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们总能帮你分担。”
秦傅砚也点了点头:“陆兄,但凡有难处,直言即可。我等虽不算顶尖高手,却也不会袖手旁观。”
林时初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番,啧啧两声:“陆小凤,你这是被谁追了几条街啊?怎么比我上次偷摘果子被大黄狗撵的时候还惨?”
陆小凤:“……”
陆小凤被他一噎,沉重心绪莫名散了几分,可终究瞒不过去,长长一叹,坐直了身子。
“你们都听过银钩赌坊,听过西方魔教吧。”陆小凤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他受人所托,寻找魔教圣物罗刹牌。为此牵扯出一连串命案,蓝胡子作为幕后之人,也已身死。他按线索寻到藏牌之地,却只见到满地狼藉,罗刹牌早已不翼而飞。
“那罗刹牌,是魔教镇教之宝,关乎魔教大权,多少人趋之若鹜,为了它,已经死了太多人。”
“我顺着线索一路查下去,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银钩赌坊的蓝胡子。所有人都说,罗刹牌就在蓝胡子手里。”
说到这里,陆小凤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无奈。
“我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蓝胡子藏匿罗刹牌的地方。可等我赶过去时,那里早已满地狼藉,一片混乱。别说罗刹牌,连半块牌子的碎片都没有。”
“更糟的是,蓝胡子也死了。”
“所有线索,就这么断了,干干净净,一点头绪都不剩。”
更可怕的是,魔教教主玉罗刹亲自现身。
“那人立在浓雾之中,比雾更淡,比雾更虚幻,非人非鬼,武功当世无敌。”陆小凤提起此人,指尖微紧,“他亲口下令,命我必须寻回罗刹牌,逾期,便取我性命。”
时日越来越近,他走投无路,心知必死,这才赶回来,见朋友们最后一面。
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了谷底。
花满楼脸色一沉,当即迈步:“我与你同去。玉罗刹纵然强横,我也不能让你独自赴死。”
“不行!”陆小凤立刻拦住他,“毫无胜算,去了只是白白送命,我不能拖累你。”
“朋友本就该同生共死,何谈拖累?”花满楼语气坚定。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决绝的神情,心中又暖又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能得如此挚友,何其有幸。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拖累花满楼。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陆小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转身便要离开。他不敢久留,更不敢让朋友因为自己,陷入必死之局。
陆小凤心中又暖又涩,他不愿连累兄弟,咬牙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他连日来奔波逃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方才强撑着精神说话,此刻一转身,只觉得眼前一黑,脚步虚浮,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撑向桌面。
这一撑,手臂横扫,正撞在桌角的竹篮上。
“哐当——”
篮子落地,一声清脆碎裂响起。
“咔嚓——”
那枚怪蛋,碎了。
几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同时低下头,朝着地上的竹篮看去。
这一看之下,几人齐齐怔住,半晌无言。
竹篮翻扣在地,那枚养了多日的怪蛋摔得粉碎,淡黄色的蛋液顺着地面缓缓流淌,碎蛋壳散落一地。
可真正让三人震惊的,并不是破碎的蛋。
他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蛋液,又猛地抬头,看向陆小凤的身后。
一头膘肥体壮、皮毛油亮的野猪,正慢悠悠站起,甩着脑袋,鼻间哼唧。
三人看看地上的碎蛋,又看看陆小凤身后突然出现的野猪,瞳孔齐齐一缩,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震惊。
陆小凤被几人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他扶着额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见花满楼、秦傅砚和林时初全都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身后,连连后退,不由得疑惑地皱起眉:“你们怎么了?见鬼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看身后到底有什么。
可他实在太过疲惫,心神不宁,压根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野猪粗重的喘息声,更没有察觉到,一股蛮横的蛮力,正朝着自己飞速冲来。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野猪低着头,亮出獠牙,猛地一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小凤的后背上。
陆小凤本就虚弱不堪,毫无防备,被这一撞,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