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鸢一步一步走过去。
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光金红交织,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月白的衣袍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晕,衣袂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拂动,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
她就那么走着。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鸠罗坐在窗前,望着她。
他本来站在那里等她。可当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坐了下来。
不是累。
是怕站不住。
她就那么走过来,在夕阳里,美得不像真的。
美得让他不敢站着看她。
怕自己会失态。
楚鸢走到他面前。
站定。
低头望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云端,俯瞰着凡间的他。
鸠罗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那么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眼睛。
楚鸢伸出手。
轻轻落在桌面上。
桌上有一只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玫瑰。红得热烈,红得刺眼。
她的手指从花瓶边缘滑过。
然后抬起。
落在他下巴上。
轻轻托起。
鸠罗的脸微微仰起。
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她就这么低头望着他。
居高临下。
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藏品。
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鸠罗的喉结滚了滚。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楚鸢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巴。
那触感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可他的心,像是被那片羽毛砸出了一个坑。
她开口。
声音很轻。
“鸠罗。”
他等着。
楚鸢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你知道吗?”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让我很为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继续说。
“我心里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顿了顿。
“可你——”
她的拇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你又让我动心。”
鸠罗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那么望着她。
望着她。
夕阳在他们之间流淌。
玫瑰在桌上静静开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个低头。
一个仰头。
一个克制。
一个隐忍。
很久。
楚鸢收回手。
退后一步。
站在夕阳里。
望着他。
鸠罗坐在那里。
没有动。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夕阳渐渐沉下去。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边。
殿中暗下来。
只有玫瑰的红,还隐隐可见。
楚鸢收回手。
退后一步。
站在夕阳的余晖里。
那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缕金红,落在她肩上。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惊人。
鸠罗坐在那里。
没有动。
只是望着她。
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已经过去了。
那个被她托着下巴、仰着脸望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龟兹的国师。
三十万大军的统帅。
和可汗斗了十几年的人。
他的眼睛里,那片刻的柔和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很深。
很沉。
像是冰面底下涌动的地火。
他开口。
声音很轻。
“楚鸢。”
她望着他。
他缓缓站起来。
比她高出一截。
低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的那一拍。
是另一种。
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的那一拍。
鸠罗伸出手。
轻轻落在她肩上。
没有用力。
只是落着。
可那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你刚才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让我动心。”
鸠罗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楚鸢细嫩的脖颈。
楚鸢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微微一紧。
“那你知道,朕是什么人吗?”
楚鸢的喉间动了动。
可她没有退。
只是望着他。
鸠罗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朕是龟兹的国师。三十万大军的主人。和可汗斗了十几年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的手从她脖上移开。
落在她脸侧。
轻轻抚过。
凉凉的。
“你让朕动心。”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朕就要定了。”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有占有。
有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可那底下——
那底下还有别的。
是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是刚才她托起他下巴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楚鸢的心跳很乱。
乱得厉害。
可她开口时,声音是稳的。
“鸠罗。”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我不会背叛他。”
楚鸢的声音很轻。
“可我也不能——”
她顿了顿。
“不能假装对你没感觉。”
鸠罗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只知道,你让我很为难。”
鸠罗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盛着泪光的眼睛。
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开口。
“那就慢慢想。”
他的声音很轻。
“朕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身。
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楚鸢。”
她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传来。
“朕不会逼你。”
顿了顿。
“可朕也不会放手。”
门推开。
他走出去。
月白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
楚鸢站在原地。
望着那扇门。
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桌上那枝玫瑰上。
玫瑰红得像火。
可她的心,比那火还乱。
殿内燃着西域的香,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
楚鸢躺在那张床上,望着帐顶。
床太大了。
大到她躺在正中央,四周还空出丈余的距离。紫檀木的架子,雕着繁复的葡萄纹,嵌着螺钿和宝石,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帐子是月白的轻纱,从穹顶垂落,层层叠叠,像云雾一样把她笼在中间。
被子是丝绸的,凉滑柔软,绣着缠枝的玫瑰。
整个房间都奢华得不真实。
可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起段衍槐。想起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想起两个孩子。瑾川和时吟,那么小,那么软,还在襁褓里。
她想起鸠罗。想起他喂她喝粥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站在窗前等她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朕不会放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也有淡淡的香气。
和他的身上一样。
楚鸢闭上眼。
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响起。
很轻。
但她听见了。
她睁开眼。
帐子被轻轻拨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鸠罗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一只水晶盏,盏中是清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在床边坐下。
望着她。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在月光里愈发清冷的脸。
她没有说话。
他把水晶盏递过来。
“喝点水。”
她撑起身子。
接过盏。
水是凉的,温温的凉,划过喉咙,很舒服。
她喝了几口。
把盏递还给他。
鸠罗没有接。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唇上残留的那一滴水。
月光下,那滴水在她唇角,亮晶晶的。
她抬手想擦。
他没有让她擦。
只是望着她。
她放下手。
望着他。
沉默了很久。
楚鸢忽然开口。
“鸠罗。”
他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别喜欢我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是一瞬。
“为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我心里有他。有孩子。有回不去的家。”
她顿了顿。
“你这样,只会让自己难受。”
鸠罗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落在她脖子上。
没有用力。
只是覆着。
凉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微微一紧。
楚鸢感觉到他的拇指抵在她喉间。
不是威胁。
是别的。
鸠罗把脸凑近。
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楚鸢的心跳快了。
可她没有躲。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唇落下来。
落在她唇角。
落在那一滴水的位置。
轻轻一抿。
把那滴水抿走了。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唇上。
可楚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那么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角。
可他的手还覆在她脖子上。
没有用力。
只是覆着。
鸠罗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移不开眼。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
“朕不可能不喜欢你。”
他的手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
“朕也不可能把你还给他。”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波澜。
“楚鸢。”
她望着他。
他的声音沙哑。
“你是朕的。”
“从那年上元节第一眼看见你,就是朕的。”
他顿了顿。
“永远都是。”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张华丽的床。
照着这两个人。
楚鸢被他抵在床头,他的手还覆在她颈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没有动。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偏执,有她害怕的东西。
可那底下——
那底下还有别的。
是疼。
是等了很多年的疼。
楚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鸠罗松开手。
退后一步。
站在床边。
低头望着她。
“睡吧。”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轻。
可那轻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楚鸢。”
她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传来。
“朕等你。”
“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门轻轻关上。
月白的衣袍消失在门口。
楚鸢躺在床上。
望着那扇门。
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厉害。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凉的。
又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这一刻,心里乱得更厉害了。
天快亮的时候,楚鸢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有人。
不是梦。
是真的有人。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慢慢侧过脸。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枕边那张脸上。
鸠罗。
他睡在她身边。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闭着眼,呼吸匀长,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清冷的脸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不似白日那般凌厉。
他就那么躺着。
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着。
楚鸢的心跳得厉害。
她想动。
又不敢动。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在月光里安静的脸。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他就这么躺着,和她共用一张床,盖着同一床被子。
可他的手没有碰她。
只是放在自己身侧。
楚鸢望着他。
望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回头。
望着帐顶。
不敢睡。
也睡不着。
就那么挨着。
挨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挨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
挨到他睁开眼。
鸠罗醒了。
侧过脸,望着她。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楚鸢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朕怕你做噩梦。”
鸠罗轻声说。
楚鸢望着他。
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望着。
鸠罗坐起来。
披上外袍。
回头望了她一眼。
“再睡会儿。朕去处理些事。”
他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楚鸢躺在床上,望着那扇门。
心跳还没平复。
可她已经没有睡意了。
楚鸢在街上走。
龟兹的早晨很热闹。商铺开了门,行人穿梭其中,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什么,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长安破了!”
“早就知道了!左贤王那边传来的消息!”
“听说皇宫都占了,那大显的皇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楚鸢的脚步骤然停住。
长安破了。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人还在说。
“大显的皇后也被国师带回来了,就是那个——”
“嘘!别乱说!”
“怕什么,又不是秘密——”
楚鸢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长安破了。
孩子呢?
绿娆呢?雪禅呢?萧景呢?上官太师呢?
段衍槐呢?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鸠罗从来没告诉她。
他瞒着她。
把她关在那座华丽的宫殿里,什么都不知道。
楚鸢的腿软了一下。
可她站住了。
不能倒。
她要回去。
要回长安。
要看孩子。
要看段衍槐。
楚鸢转过身。
往马厩的方向跑。
马厩里养着几十匹好马,都是龟兹最好的战马。
楚鸢冲进去,解开一匹黑色骏马的缰绳。
马厩的守卫愣住了。
“皇后娘娘?您这是——”
楚鸢没有理他。
翻身上马。
守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拦住马头。
“娘娘!您不能走!国师吩咐——”
“让开。”
楚鸢的声音很冷。
守卫摇头。
“娘娘,您别让小的为难——”
楚鸢拔出腰间的匕首。
抵在自己脖子上。
守卫的脸色变了。
“娘娘!”
楚鸢望着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让开。”
她的声音很轻。
“否则我死在这里。”
守卫的手在抖。
他不敢动。
身后,更多的守卫围上来。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她手里的匕首抵着喉咙,已经渗出一线血痕。
“娘娘——”
“让开。”
楚鸢又说了一遍。
守卫们对视一眼。
终于,有人慢慢往旁边退开。
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让出一条路。
楚鸢一夹马腹。
黑马冲出去。
蹄声如雷,转眼消失在街角。
守卫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快!快去禀报国师!”
有人转身就跑。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鸠罗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军报,已经看了很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今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她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
骨力冲进来,脸色发白。
“国师——”
鸠罗抬起眼。
那双眼睛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骨力的腿一软,跪下去。
“皇后娘娘她——她骑马走了!”
鸠罗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骨力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她听到街上有人说——说长安破了的事。然后就跑去马厩,拿了匹马,以死相逼,守卫不敢拦——”
鸠罗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外面,日光正好。
照着那座繁华的城。
照着那条她离开的路。
鸠罗站在那里。
很久。
骨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国师会怎么发作。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掉脑袋。
只知道国师的背影,冷得像冰。
比任何时候都冷。
“那些说话的人。”
鸠罗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骨力抬起头。
“国师?”
“在街上议论长安的人。”
鸠罗没有回头。
“找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处以极刑。”
骨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有?”
“所有。”
两个字。
很轻。
可那轻底下,是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骨力不敢再问。
叩首。
“是。”
他退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只剩下鸠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那个方向。
楚鸢走了。
骑马走了。
回雁回谷去了。
去找段衍槐去了。
他的手微微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动。
没有追。
只是站着。
站着。
他知道这是他的错。
他瞒着她。
不告诉她长安的消息。
把她关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什么都不知道。
楚鸢生气了。
她走了。
他活该。
可他不能追。
追了,她只会更生气。
追了,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只能等。
等她消气。
等她回来。
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风吹进来。
凉凉的。
鸠罗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
她喝粥时望着他的样子。
她站在夕阳里,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样子。
她托起他下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说“你让我动心”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你别喜欢我了”时,他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
他抿掉她唇上那滴水时,他差点——
差点就不管不顾了。
可他忍住了。
他一直在忍。
忍到现在。
楚鸢走了。
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鸠罗睁开眼。
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鸢。”
“朕等你。”
“等你回来。”
外面,骨力正在传令。
“国师有令——把今日在街上议论长安的人,全部找出来,处以极刑!”
有人愣住了。
“全部?那得多少人——”
骨力瞪了他一眼。
“国师说的,全部。”
那人不敢再问。
只是脸色发白。
他知道,今天之后,龟兹城里再也不会有人敢议论长安的事了。
再也不会有人敢乱说话了。
因为国师——
是真的会杀人。
而且是杀很多人。
殿内,鸠罗还站在窗前。
一动不动。
月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拂动。
他就那么站着。
等着。
像一尊雕像。
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楚鸢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
三天?四天?还是更久?
马换了三匹,人几乎没合过眼。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长安破了!”
“皇宫都占了!”
“大显的皇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段衍槐怎么样了。
不知道萧景、绿娆、雪禅、上官太师——他们都怎么样了。
她只能拼命赶路。
拼命。
拼命。
拼命。
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她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营地。
大显的军旗还在。
还在。
楚鸢几乎是滚下马的。
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可她撑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皇后娘娘?!”
有人惊呼。
更多人围上来。
她顾不上。
只是往前走。
往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人。
段衍槐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就那样愣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她浑身是土、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她。
他的嘴张了张。
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她。
楚鸢往前走了一步。
腿一软,跪下去。
段衍槐冲过来。
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紧紧的。
“楚鸢……楚鸢……”
段衍槐的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楚鸢趴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段衍槐……”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孩子……长安……”
段衍槐把她抱得更紧。
“没事。”
他的声音闷闷的。
“长安没事。孩子也没事。”
楚鸢愣住了。
抬起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事?”
段衍槐点了点头。
“龟兹人占了长安,可他们没有伤人。萧景说,他们只是守着皇宫,守着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做。”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两个孩子好好的。绿娆守着他们。上官太师也在。”
楚鸢的眼泪涌出来。
流了满脸。
“真的?”
“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
“朕不骗你。”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胡茬的脸。
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段衍槐……”
她轻轻喊了一声。
段衍槐把她抱住。
“朕在。”
楚鸢闭上眼。
靠在他怀里。
睡着了。
睡得死死的。
段衍槐抱着她,一动不动。
低头望着她那张疲惫的脸。
那脸上还有泪痕,还有土,还有那些天赶路留下的痕迹。
可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
走到榻边,放下。
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旁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
就这么望着。
帐外,有人探头。
是沈默。
“陛下——”
段衍槐没有抬头。
“出去。”
沈默立刻缩回去。
帐中安静下来。
只有她的呼吸声。
轻轻的。
软软的。
段衍槐就那么坐着。
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楚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全是马蹄声,风声,还有鸠罗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
帐中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案头燃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坐在榻边的那个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段衍槐。
他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不知坐了多久。
见她醒来,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胡茬的脸,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可那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
“孩子……真的没事?”
楚鸢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但还是好听。
段衍槐点了点头。
“没事。朕让人去查了。龟兹人只是守着皇宫,什么都没做。绿娆守着他们,上官太傅也在。”
楚鸢的心放下来一点。
可她还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不对。
“你怎么了?”
楚鸢问。
段衍槐摇了摇头。
“没事。”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走到一旁,倒了杯水。
递给她。
“喝点水。”
楚鸢接过杯子,慢慢喝着。
水是凉的,划过喉咙,很舒服。
她喝完,把杯子递还给他。
段衍槐没有接。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她。
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毛。
“段衍槐……”
楚鸢轻轻喊他。
段衍槐忽然开口。
“路上……累不累?”
他的声音很平。
楚鸢愣了一下。
“还好。”
段衍槐点了点头。
“骑了几天?”
“五天。”
“五天……”
段衍槐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又问。
“一路上……有人为难你吗?”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
楚鸢说。
“我自己跑的。”
段衍槐又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声音更轻了。
“在龟兹……住得惯吗?”
楚鸢的手微微攥紧。
她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了。
“段衍槐。”
楚鸢望着他。
段衍槐也在望她。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你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段衍槐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
“探子说——”
段衍槐的声音有些涩。
“他抱你骑马,从后面抱着你。”
楚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他亲自给你换药。亲自给你喂粥。”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还帮你换衣裳。”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那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怕。
是那种怕失去的怕。
楚鸢忽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
“段衍槐。”
她轻轻喊他。
他望着她。
楚鸢伸出手。
握住段衍槐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在发抖。
“你看着我。”
楚鸢说。
段衍槐望着她。
望着她的眼睛。
楚鸢一字一字地说。
“没有。”
段衍槐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鸢继续说。
“他没有碰过我。没有越界。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楚鸢握紧他的手。
“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
段衍槐的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可那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没散去。
段衍槐开口。
“他……”
顿了顿。
“他没有……”
他说不下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为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怕失去的人。
“没有。”
楚鸢轻轻说。
“什么都没有。”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
段衍槐望着她。
楚鸢望着他。
“这里,只有你。”
段衍槐的眼眶忽然红了。
只是一瞬。
很快又压下去。
他抽回手。
站起来。
背对着她。
“你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
“朕去外面看看。”
楚鸢望着他的背影。
“段衍槐。”
他停住。
没有回头。
她轻轻说。
“我回来了。”
段衍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出去。
帐帘落下。
楚鸢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
心里忽然有些空。
不是因为他问那些话。
是因为他那个背影。
那个明明想问、又不敢问的背影。
那个明明想信、又控制不住乱想的背影。
楚鸢躺下去。
望着帐顶。
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只能等。
等他信她。
帐外,段衍槐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可心里那团东西,还是堵着。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知道她没有骗他。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那些探子的话。
忍不住去想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画面。
忍不住去想——
段衍槐闭上眼。
攥紧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睁开眼。
往旁边走了几步。
那里站着一个守卫。
“陛下?”
段衍槐开口。
声音很轻。
“守着这个帐篷。”
守卫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段衍槐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她离开。”
守卫的喉结滚了滚。
“是。”
段衍槐站在那里。
望着那顶帐篷。
望着那道透出来的光。
她知道吗?
不知道吧。
可他没有办法。
他怕。
怕她一转身又不见了。
怕她再回到那个人身边。
怕——
段衍槐转过身。
大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月银刀在腰间晃着。
一下一下。
和他的心跳一样乱。
清晨,鸠罗又站在了国门外。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发髻高高绾起,那根白玉簪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意。
他就那么站着。
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那条她离开的路。
身后,守卫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已经五天了。
每天清晨,国师都会来这里站着。
从日出站到日落。
不吃不喝。
一动不动。
就那么望着。
望着那条路。
望着那个方向。
等着那个人回来。
可她没有回来。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
那条路上,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鸠罗站在那里。
望着。
望着。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终于,他转过身。
往回走。
月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拂动。
身后,守卫们默默跟上。
可没有人敢靠近。
只是远远跟着。
看着他走回那座赭红的宫殿。
推开那扇门。
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殿内很空。
空得让他觉得心慌。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张床。
那张他们一起躺过的床。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床锦被上。
被子还是那床被子。
可人不在了。
鸠罗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床被子。
凉的。
没有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
她喝粥时望着他的样子。
她站在夕阳里,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样子。
她托起他下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