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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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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鸢一步一步走过去。

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光金红交织,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月白的衣袍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晕,衣袂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拂动,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

她就那么走着。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鸠罗坐在窗前,望着她。

他本来站在那里等她。可当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坐了下来。

不是累。

是怕站不住。

她就那么走过来,在夕阳里,美得不像真的。

美得让他不敢站着看她。

怕自己会失态。

楚鸢走到他面前。

站定。

低头望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云端,俯瞰着凡间的他。

鸠罗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那么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眼睛。

楚鸢伸出手。

轻轻落在桌面上。

桌上有一只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玫瑰。红得热烈,红得刺眼。

她的手指从花瓶边缘滑过。

然后抬起。

落在他下巴上。

轻轻托起。

鸠罗的脸微微仰起。

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她就这么低头望着他。

居高临下。

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藏品。

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鸠罗的喉结滚了滚。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楚鸢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巴。

那触感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可他的心,像是被那片羽毛砸出了一个坑。

她开口。

声音很轻。

“鸠罗。”

他等着。

楚鸢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你知道吗?”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让我很为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继续说。

“我心里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顿了顿。

“可你——”

她的拇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你又让我动心。”

鸠罗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那么望着她。

望着她。

夕阳在他们之间流淌。

玫瑰在桌上静静开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个低头。

一个仰头。

一个克制。

一个隐忍。

很久。

楚鸢收回手。

退后一步。

站在夕阳里。

望着他。

鸠罗坐在那里。

没有动。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夕阳渐渐沉下去。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边。

殿中暗下来。

只有玫瑰的红,还隐隐可见。

楚鸢收回手。

退后一步。

站在夕阳的余晖里。

那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缕金红,落在她肩上。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惊人。

鸠罗坐在那里。

没有动。

只是望着她。

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已经过去了。

那个被她托着下巴、仰着脸望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龟兹的国师。

三十万大军的统帅。

和可汗斗了十几年的人。

他的眼睛里,那片刻的柔和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很深。

很沉。

像是冰面底下涌动的地火。

他开口。

声音很轻。

“楚鸢。”

她望着他。

他缓缓站起来。

比她高出一截。

低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的那一拍。

是另一种。

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的那一拍。

鸠罗伸出手。

轻轻落在她肩上。

没有用力。

只是落着。

可那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你刚才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让我动心。”

鸠罗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楚鸢细嫩的脖颈。

楚鸢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微微一紧。

“那你知道,朕是什么人吗?”

楚鸢的喉间动了动。

可她没有退。

只是望着他。

鸠罗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朕是龟兹的国师。三十万大军的主人。和可汗斗了十几年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的手从她脖上移开。

落在她脸侧。

轻轻抚过。

凉凉的。

“你让朕动心。”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朕就要定了。”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有占有。

有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可那底下——

那底下还有别的。

是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是刚才她托起他下巴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楚鸢的心跳很乱。

乱得厉害。

可她开口时,声音是稳的。

“鸠罗。”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我不会背叛他。”

楚鸢的声音很轻。

“可我也不能——”

她顿了顿。

“不能假装对你没感觉。”

鸠罗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只知道,你让我很为难。”

鸠罗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盛着泪光的眼睛。

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开口。

“那就慢慢想。”

他的声音很轻。

“朕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身。

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楚鸢。”

她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传来。

“朕不会逼你。”

顿了顿。

“可朕也不会放手。”

门推开。

他走出去。

月白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

楚鸢站在原地。

望着那扇门。

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桌上那枝玫瑰上。

玫瑰红得像火。

可她的心,比那火还乱。

殿内燃着西域的香,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

楚鸢躺在那张床上,望着帐顶。

床太大了。

大到她躺在正中央,四周还空出丈余的距离。紫檀木的架子,雕着繁复的葡萄纹,嵌着螺钿和宝石,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帐子是月白的轻纱,从穹顶垂落,层层叠叠,像云雾一样把她笼在中间。

被子是丝绸的,凉滑柔软,绣着缠枝的玫瑰。

整个房间都奢华得不真实。

可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起段衍槐。想起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望着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想起两个孩子。瑾川和时吟,那么小,那么软,还在襁褓里。

她想起鸠罗。想起他喂她喝粥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站在窗前等她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朕不会放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也有淡淡的香气。

和他的身上一样。

楚鸢闭上眼。

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响起。

很轻。

但她听见了。

她睁开眼。

帐子被轻轻拨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鸠罗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一只水晶盏,盏中是清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在床边坐下。

望着她。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在月光里愈发清冷的脸。

她没有说话。

他把水晶盏递过来。

“喝点水。”

她撑起身子。

接过盏。

水是凉的,温温的凉,划过喉咙,很舒服。

她喝了几口。

把盏递还给他。

鸠罗没有接。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唇上残留的那一滴水。

月光下,那滴水在她唇角,亮晶晶的。

她抬手想擦。

他没有让她擦。

只是望着她。

她放下手。

望着他。

沉默了很久。

楚鸢忽然开口。

“鸠罗。”

他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别喜欢我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是一瞬。

“为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我心里有他。有孩子。有回不去的家。”

她顿了顿。

“你这样,只会让自己难受。”

鸠罗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落在她脖子上。

没有用力。

只是覆着。

凉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微微一紧。

楚鸢感觉到他的拇指抵在她喉间。

不是威胁。

是别的。

鸠罗把脸凑近。

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楚鸢的心跳快了。

可她没有躲。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唇落下来。

落在她唇角。

落在那一滴水的位置。

轻轻一抿。

把那滴水抿走了。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唇上。

可楚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那么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角。

可他的手还覆在她脖子上。

没有用力。

只是覆着。

鸠罗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移不开眼。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

“朕不可能不喜欢你。”

他的手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

“朕也不可能把你还给他。”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波澜。

“楚鸢。”

她望着他。

他的声音沙哑。

“你是朕的。”

“从那年上元节第一眼看见你,就是朕的。”

他顿了顿。

“永远都是。”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张华丽的床。

照着这两个人。

楚鸢被他抵在床头,他的手还覆在她颈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没有动。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偏执,有她害怕的东西。

可那底下——

那底下还有别的。

是疼。

是等了很多年的疼。

楚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鸠罗松开手。

退后一步。

站在床边。

低头望着她。

“睡吧。”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轻。

可那轻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楚鸢。”

她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传来。

“朕等你。”

“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门轻轻关上。

月白的衣袍消失在门口。

楚鸢躺在床上。

望着那扇门。

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厉害。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凉的。

又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这一刻,心里乱得更厉害了。

天快亮的时候,楚鸢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有人。

不是梦。

是真的有人。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慢慢侧过脸。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枕边那张脸上。

鸠罗。

他睡在她身边。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闭着眼,呼吸匀长,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清冷的脸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不似白日那般凌厉。

他就那么躺着。

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着。

楚鸢的心跳得厉害。

她想动。

又不敢动。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在月光里安静的脸。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他就这么躺着,和她共用一张床,盖着同一床被子。

可他的手没有碰她。

只是放在自己身侧。

楚鸢望着他。

望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回头。

望着帐顶。

不敢睡。

也睡不着。

就那么挨着。

挨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挨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

挨到他睁开眼。

鸠罗醒了。

侧过脸,望着她。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楚鸢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朕怕你做噩梦。”

鸠罗轻声说。

楚鸢望着他。

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望着。

鸠罗坐起来。

披上外袍。

回头望了她一眼。

“再睡会儿。朕去处理些事。”

他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楚鸢躺在床上,望着那扇门。

心跳还没平复。

可她已经没有睡意了。

楚鸢在街上走。

龟兹的早晨很热闹。商铺开了门,行人穿梭其中,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什么,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长安破了!”

“早就知道了!左贤王那边传来的消息!”

“听说皇宫都占了,那大显的皇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楚鸢的脚步骤然停住。

长安破了。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人还在说。

“大显的皇后也被国师带回来了,就是那个——”

“嘘!别乱说!”

“怕什么,又不是秘密——”

楚鸢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长安破了。

孩子呢?

绿娆呢?雪禅呢?萧景呢?上官太师呢?

段衍槐呢?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鸠罗从来没告诉她。

他瞒着她。

把她关在那座华丽的宫殿里,什么都不知道。

楚鸢的腿软了一下。

可她站住了。

不能倒。

她要回去。

要回长安。

要看孩子。

要看段衍槐。

楚鸢转过身。

往马厩的方向跑。

马厩里养着几十匹好马,都是龟兹最好的战马。

楚鸢冲进去,解开一匹黑色骏马的缰绳。

马厩的守卫愣住了。

“皇后娘娘?您这是——”

楚鸢没有理他。

翻身上马。

守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拦住马头。

“娘娘!您不能走!国师吩咐——”

“让开。”

楚鸢的声音很冷。

守卫摇头。

“娘娘,您别让小的为难——”

楚鸢拔出腰间的匕首。

抵在自己脖子上。

守卫的脸色变了。

“娘娘!”

楚鸢望着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让开。”

她的声音很轻。

“否则我死在这里。”

守卫的手在抖。

他不敢动。

身后,更多的守卫围上来。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她手里的匕首抵着喉咙,已经渗出一线血痕。

“娘娘——”

“让开。”

楚鸢又说了一遍。

守卫们对视一眼。

终于,有人慢慢往旁边退开。

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让出一条路。

楚鸢一夹马腹。

黑马冲出去。

蹄声如雷,转眼消失在街角。

守卫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快!快去禀报国师!”

有人转身就跑。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鸠罗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军报,已经看了很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今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她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

骨力冲进来,脸色发白。

“国师——”

鸠罗抬起眼。

那双眼睛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骨力的腿一软,跪下去。

“皇后娘娘她——她骑马走了!”

鸠罗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

“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骨力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她听到街上有人说——说长安破了的事。然后就跑去马厩,拿了匹马,以死相逼,守卫不敢拦——”

鸠罗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外面,日光正好。

照着那座繁华的城。

照着那条她离开的路。

鸠罗站在那里。

很久。

骨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国师会怎么发作。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掉脑袋。

只知道国师的背影,冷得像冰。

比任何时候都冷。

“那些说话的人。”

鸠罗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骨力抬起头。

“国师?”

“在街上议论长安的人。”

鸠罗没有回头。

“找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处以极刑。”

骨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有?”

“所有。”

两个字。

很轻。

可那轻底下,是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骨力不敢再问。

叩首。

“是。”

他退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只剩下鸠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那个方向。

楚鸢走了。

骑马走了。

回雁回谷去了。

去找段衍槐去了。

他的手微微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动。

没有追。

只是站着。

站着。

他知道这是他的错。

他瞒着她。

不告诉她长安的消息。

把她关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什么都不知道。

楚鸢生气了。

她走了。

他活该。

可他不能追。

追了,她只会更生气。

追了,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只能等。

等她消气。

等她回来。

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风吹进来。

凉凉的。

鸠罗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

她喝粥时望着他的样子。

她站在夕阳里,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样子。

她托起他下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说“你让我动心”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你别喜欢我了”时,他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

他抿掉她唇上那滴水时,他差点——

差点就不管不顾了。

可他忍住了。

他一直在忍。

忍到现在。

楚鸢走了。

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鸠罗睁开眼。

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鸢。”

“朕等你。”

“等你回来。”

外面,骨力正在传令。

“国师有令——把今日在街上议论长安的人,全部找出来,处以极刑!”

有人愣住了。

“全部?那得多少人——”

骨力瞪了他一眼。

“国师说的,全部。”

那人不敢再问。

只是脸色发白。

他知道,今天之后,龟兹城里再也不会有人敢议论长安的事了。

再也不会有人敢乱说话了。

因为国师——

是真的会杀人。

而且是杀很多人。

殿内,鸠罗还站在窗前。

一动不动。

月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拂动。

他就那么站着。

等着。

像一尊雕像。

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楚鸢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

三天?四天?还是更久?

马换了三匹,人几乎没合过眼。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长安破了!”

“皇宫都占了!”

“大显的皇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段衍槐怎么样了。

不知道萧景、绿娆、雪禅、上官太师——他们都怎么样了。

她只能拼命赶路。

拼命。

拼命。

拼命。

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她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营地。

大显的军旗还在。

还在。

楚鸢几乎是滚下马的。

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可她撑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皇后娘娘?!”

有人惊呼。

更多人围上来。

她顾不上。

只是往前走。

往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人。

段衍槐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就那样愣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她浑身是土、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她。

他的嘴张了张。

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她。

楚鸢往前走了一步。

腿一软,跪下去。

段衍槐冲过来。

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紧紧的。

“楚鸢……楚鸢……”

段衍槐的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楚鸢趴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段衍槐……”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孩子……长安……”

段衍槐把她抱得更紧。

“没事。”

他的声音闷闷的。

“长安没事。孩子也没事。”

楚鸢愣住了。

抬起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事?”

段衍槐点了点头。

“龟兹人占了长安,可他们没有伤人。萧景说,他们只是守着皇宫,守着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做。”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两个孩子好好的。绿娆守着他们。上官太师也在。”

楚鸢的眼泪涌出来。

流了满脸。

“真的?”

“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

“朕不骗你。”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胡茬的脸。

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段衍槐……”

她轻轻喊了一声。

段衍槐把她抱住。

“朕在。”

楚鸢闭上眼。

靠在他怀里。

睡着了。

睡得死死的。

段衍槐抱着她,一动不动。

低头望着她那张疲惫的脸。

那脸上还有泪痕,还有土,还有那些天赶路留下的痕迹。

可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

走到榻边,放下。

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旁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

就这么望着。

帐外,有人探头。

是沈默。

“陛下——”

段衍槐没有抬头。

“出去。”

沈默立刻缩回去。

帐中安静下来。

只有她的呼吸声。

轻轻的。

软软的。

段衍槐就那么坐着。

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楚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全是马蹄声,风声,还有鸠罗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

帐中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案头燃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坐在榻边的那个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段衍槐。

他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不知坐了多久。

见她醒来,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胡茬的脸,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可那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

“孩子……真的没事?”

楚鸢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但还是好听。

段衍槐点了点头。

“没事。朕让人去查了。龟兹人只是守着皇宫,什么都没做。绿娆守着他们,上官太傅也在。”

楚鸢的心放下来一点。

可她还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不对。

“你怎么了?”

楚鸢问。

段衍槐摇了摇头。

“没事。”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走到一旁,倒了杯水。

递给她。

“喝点水。”

楚鸢接过杯子,慢慢喝着。

水是凉的,划过喉咙,很舒服。

她喝完,把杯子递还给他。

段衍槐没有接。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她。

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毛。

“段衍槐……”

楚鸢轻轻喊他。

段衍槐忽然开口。

“路上……累不累?”

他的声音很平。

楚鸢愣了一下。

“还好。”

段衍槐点了点头。

“骑了几天?”

“五天。”

“五天……”

段衍槐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又问。

“一路上……有人为难你吗?”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

楚鸢说。

“我自己跑的。”

段衍槐又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声音更轻了。

“在龟兹……住得惯吗?”

楚鸢的手微微攥紧。

她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了。

“段衍槐。”

楚鸢望着他。

段衍槐也在望她。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你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段衍槐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

“探子说——”

段衍槐的声音有些涩。

“他抱你骑马,从后面抱着你。”

楚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他亲自给你换药。亲自给你喂粥。”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还帮你换衣裳。”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那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怕。

是那种怕失去的怕。

楚鸢忽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

“段衍槐。”

她轻轻喊他。

他望着她。

楚鸢伸出手。

握住段衍槐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在发抖。

“你看着我。”

楚鸢说。

段衍槐望着她。

望着她的眼睛。

楚鸢一字一字地说。

“没有。”

段衍槐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鸢继续说。

“他没有碰过我。没有越界。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楚鸢握紧他的手。

“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

段衍槐的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可那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没散去。

段衍槐开口。

“他……”

顿了顿。

“他没有……”

他说不下去。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为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怕失去的人。

“没有。”

楚鸢轻轻说。

“什么都没有。”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

段衍槐望着她。

楚鸢望着他。

“这里,只有你。”

段衍槐的眼眶忽然红了。

只是一瞬。

很快又压下去。

他抽回手。

站起来。

背对着她。

“你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

“朕去外面看看。”

楚鸢望着他的背影。

“段衍槐。”

他停住。

没有回头。

她轻轻说。

“我回来了。”

段衍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出去。

帐帘落下。

楚鸢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

心里忽然有些空。

不是因为他问那些话。

是因为他那个背影。

那个明明想问、又不敢问的背影。

那个明明想信、又控制不住乱想的背影。

楚鸢躺下去。

望着帐顶。

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只能等。

等他信她。

帐外,段衍槐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可心里那团东西,还是堵着。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知道她没有骗他。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那些探子的话。

忍不住去想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画面。

忍不住去想——

段衍槐闭上眼。

攥紧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睁开眼。

往旁边走了几步。

那里站着一个守卫。

“陛下?”

段衍槐开口。

声音很轻。

“守着这个帐篷。”

守卫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段衍槐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她离开。”

守卫的喉结滚了滚。

“是。”

段衍槐站在那里。

望着那顶帐篷。

望着那道透出来的光。

她知道吗?

不知道吧。

可他没有办法。

他怕。

怕她一转身又不见了。

怕她再回到那个人身边。

怕——

段衍槐转过身。

大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月银刀在腰间晃着。

一下一下。

和他的心跳一样乱。

清晨,鸠罗又站在了国门外。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发髻高高绾起,那根白玉簪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意。

他就那么站着。

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那条她离开的路。

身后,守卫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已经五天了。

每天清晨,国师都会来这里站着。

从日出站到日落。

不吃不喝。

一动不动。

就那么望着。

望着那条路。

望着那个方向。

等着那个人回来。

可她没有回来。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

那条路上,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鸠罗站在那里。

望着。

望着。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终于,他转过身。

往回走。

月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拂动。

身后,守卫们默默跟上。

可没有人敢靠近。

只是远远跟着。

看着他走回那座赭红的宫殿。

推开那扇门。

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殿内很空。

空得让他觉得心慌。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张床。

那张他们一起躺过的床。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床锦被上。

被子还是那床被子。

可人不在了。

鸠罗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床被子。

凉的。

没有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

她喝粥时望着他的样子。

她站在夕阳里,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样子。

她托起他下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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