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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温柔如月 > 第31章 回来

第31章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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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让我动心”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你别喜欢我了”时,他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

他抿掉她唇上那滴水时,她那双震惊的眼睛。

鸠罗睁开眼。

殿内还是空的。

只有月光。

和他一个人。

鸠罗站起来。

推开门。

走出去。

穿过回廊,绕过玫瑰园。

来到一片空地。

那是他平日练武的地方。

他抽出腰间的刀。

月光下,刀身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开始练。

一刀,一刀,又一刀。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刀光翻飞,把他的身影笼在一片寒芒里。

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每一刀都狠厉绝伦。

那是练了二十年的刀法。

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可他没有停。

一刀接一刀。

更快,更狠,更疾。

像是在发泄什么。

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鸠罗停下来。

站在月光下。

大口喘着气。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可他心里,还是空的。

空得厉害。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

想起楚鸢站在兔子灯旁边,仰着脸看孔明灯的样子。

那时候月亮也这么亮。

可她不在他身边。

现在她还是不在。

鸠罗低下头。

望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清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让人心疼。

他把刀收起来。

往回走。

走过玫瑰园,穿过回廊。

回到那座殿前。

推开门。

走进去。

月光还落在床上。

那床被子还摊在那里。

鸠罗走过去。

躺下。

躺在她躺过的那一侧。

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里,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气息。

很淡。

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鸠罗闭上眼。

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鸢。”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

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张空荡荡的床。

照着这个空落落的人。

天还没亮透,鸠罗就起来了。

他睡不着。

这些天,他一直睡不着。

躺着的时候,总觉得身边有人。侧过脸,什么都没有。伸手去摸,只有冰凉的被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披上外袍,推开门。

外面,晨雾弥漫。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那座宫殿。

那座月宫。

楚鸢说不喜欢的那座。

他迈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那座小山丘。

眼前豁然开朗。

晨雾里,那座宫殿静静伫立。

白玉的台阶,水晶的门帘,满院的桂花树。一切都和他吩咐的一模一样。此刻被晨雾笼罩着,若隐若现,真的像是月宫。

他走上台阶。

推开门。

走了进去。

殿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华丽。

白玉铺地,水晶为帘。四壁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穹顶上绘着星空,星河璀璨,仿佛真的把夜空搬进了屋里。

正中是一张床。

白玉雕成的床柱,垂着月白的轻纱。床很大,大到可以躺下三四个人。

可此刻,床上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鸠罗站在那里。

望着那张空床。

望着那满殿的华丽。

忽然明白了一句话。

楚鸢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住在月宫,因为月宫象征孤独。”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这座宫殿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给人住的。

美得像一座牢笼。

一座用白玉和水晶打造的牢笼。

住在这里的人,会被困在这份完美里。

没有温度。

没有人气。

只有孤独。

他忽然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那天在夕阳里,她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托起他的下巴,说:“你让我很为难。”

那时候他不明白。

她为什么为难。

现在他明白了。

楚鸢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这副清冷外壳底下的东西。

看穿了那份藏在深处的孤独。

她自己也曾经孤独过。

十岁那年,在清心庙的竹林里,她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她是孤独的。

后来她练了十年武,跟着段衍槐上战场,救了妹妹,生了孩子。

她从那片孤独里走出来了。

可他没有。

他一直被困在这座龟兹城里。

被困在国师的位置上。

被困在三十万大军的仰望里。

没有人敢靠近他。

没有人敢触碰他。

没有人敢问他一句——你孤独吗?

只有她。

只有她敢。

只有她看穿了。

只有她说,月宫孤独,你不要。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拒绝。

是心疼。

心疼他。

鸠罗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

可那笑里,有苦涩。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空床。

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楚鸢,朕终于懂了。”

“可你呢?”

“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雾,从门外涌进来。

缭绕在他脚边。

楚鸢睁开眼。

帐中已经亮了。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

她躺着,望了一会儿那片光。

然后坐起来。

披上外袍,穿上鞋子。

往门口走。

帐帘掀开。

一柄长枪横在她面前。

她停住脚步。

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都是生面孔。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她。

枪横在那里,一动不动。

“娘娘。”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有令,您不能出去。”

楚鸢的手微微攥紧。

只是一瞬。

她望着那柄枪。

望着那两个低着头的侍卫。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话。

只是转身。

走回去。

在榻边坐下。

望着那扇帐帘。

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

可她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冷。

段衍槐……还是不信她。

他说了那么多话,问了那么多问题。她一遍一遍告诉他,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告诉他这里只有他。

他当时眼眶红了。

她以为他信了。

可原来……

原来他只是把她关在这里。

怕她跑。

怕她再去找那个人。

怕她——

楚鸢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杀过人,救过妹妹。

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伤心。

她从龟兹跑回来,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只为了见他。只为了告诉他孩子没事,长安没事,她回来了。

可他把她关起来。

像关一只鸟。

她想起鸠罗。

想起他站在窗前等她的样子。想起他喂她喝粥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说“朕等你”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个人从不对她设防。

那个人让她随便走,随便看,随便问。

那个人……信她。

可段衍槐不信。

她最爱的那个,不信她。

楚鸢的眼眶忽然酸了。

可她没哭。

只是坐着。

望着那扇帐帘。

等着。

等他回来。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放她出去。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帐外,脚步声渐渐多起来。

军营醒了。

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喊着号子。

可她听不进去。

只是坐着。

坐着。

那扇帐帘,一直没有掀开。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楚鸢抬起头。

段衍槐站在门口。

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

没有进来。

楚鸢望着他。

望着那道逆光的轮廓。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段衍槐迈步进来。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低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昨晚那种怕失去的怕。

是另一种。

沉沉的。

冷冷的。

楚鸢站起来。

和他平视。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轻。

段衍槐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楚鸢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段衍槐还是不说话。

楚鸢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比哭还让人心疼。

“你不信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段衍槐的眉动了动。

“朕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你为什么让人拦着我?”

他沉默了一息。

“外面危险。”

“危险?”

楚鸢又笑了。

“我从龟兹跑回来,五天五夜,不眠不休,没有危险。”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更近。

“我站在两军之间,一个人退了七万北狄铁骑,没有危险。”

她又走了一步。

“我拼死生下你的孩子,差点死在产房里,也没有危险。”

楚鸢抬起头,望着他。

“现在你告诉我,外面危险?”

段衍槐的手微微攥紧。

“楚鸢——”

“你看着我。”

楚鸢打断他。

段衍槐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可那泪光没有落下来。

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东西。

“你问我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楚鸢的声音有些抖。

“可我一遍一遍告诉你,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拉着你的手放在心口,告诉你这里只有你。”

楚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

可她没擦。

只是望着他。

“我以为你信了。”

“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

“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段衍槐站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她那满脸的泪。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疼。

可他没动。

只是望着她。

楚鸢深吸一口气。

把眼泪擦掉。

望着他。

“段衍槐。”

他等着。

楚鸢的声音很轻。

“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

段衍槐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中的光线都暗了一分。

然后他开口。

“朕信你。”

楚鸢的眼睛亮了亮。

只是一亮。

段衍槐继续说。

“朕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信他没有碰你。信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朕的事。”

他顿了顿。

“可朕——”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朕受不了。”

楚鸢愣住了。

“受不了什么?”

段衍槐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他,有她所有的真心。

可他还是说了。

“受不了你和他在一起。”

段衍槐的声音沉下来。

“受不了他抱你骑马。受不了他给你喂药。受不了他帮你换衣裳。”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

“受不了你在他那里住了那么多天。”

楚鸢的嘴微微张开。

想说什么。

可他说得很快。

“朕是皇帝。”

段衍槐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的皇后,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从战场上带走,住在他的宫殿里,穿他准备的衣裳,睡他的床——”

他的手攥紧了。

“你让朕怎么受得了?”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渐渐扭曲的脸。

“段衍槐——”

“你知道探子怎么说的吗?”

段衍槐打断她。

“说你们共乘一匹马,他从后面抱着你,你靠在他怀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

“说你和他穿一样的月白衣袍,戴一样的白玉簪。”

“说他亲自给你换药,亲自给你喂粥,亲自——”

他说不下去了。

可那意思,谁都懂。

楚鸢站在那里。

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

是那种心被人一点点撕开的疼。

“你觉得……”

楚鸢的声音沙哑。

“你觉得我和他……”

她说不出那个词。

段衍槐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楚鸢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她没哭出声。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段衍槐。”

楚鸢的声音很轻。

“我拼死生下你的孩子。”

段衍槐愣住了。

她继续说。

“我差点死在产房里。”

楚鸢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血流了一床,疼了一天一夜,差点连命都没了。”

“可我生下来了,生了两个,龙凤胎。”

楚鸢的眼泪流了满脸。

“你知道为什么吗?”

段衍槐望着她。

说不出话。

楚鸢望着他。

“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因为我想给你生。”

“因为你是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波澜。

“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楚鸢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告诉我,你受不了?”

段衍槐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满是泪的脸。

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沉默的脸。

她忽然笑了。

她很失望,失望得令人窒息。

“段衍槐。”

“我懂了。”

楚鸢退后一步。

转过身。

往榻边走。

走到榻边,坐下。

背对着他。

“你走吧。”

楚鸢的声音传来。

很轻。

很平。

听不出任何情绪。

段衍槐站在那里。

望着她的背影。

想走过去。

想抱住她。

想说他错了。

可他没动。

只是站着。

站着。

然后他转身。

掀开帐帘。

走出去。

帐帘落下。

隔绝了一切。

楚鸢坐在那里。

背对着那扇门。

眼泪一直流。

流不完。

可她没有回头。

没有喊他。

只是坐着。

坐着。

很久。

夜深了。

帐外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楚鸢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从白天到现在,她就这么坐着。

眼泪早就干了。

只剩下眼睛红红的,涩涩的。

她脑子里乱得很。

全是白天那些话。

“朕受不了你和他在一起。”

“你让朕怎么受得了?”

“你知道探子怎么说的吗?”

她闭上眼。

那些话又响起来。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在她心里剜。

她为他拼死生下孩子。

她为他从龟兹跑回来,五天五夜不眠不休。

她站在两军之间,一个人退了七万北狄铁骑。

她什么都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一遍一遍告诉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他呢?

段衍槐不信。

他把她关起来。

他说他受不了。

他问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

是怀疑。

是猜忌。

是她最怕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鸠罗。

想起他在龟兹时的样子。

他从不问她和段衍槐的事。

从不追问她在想什么。

从不把她关起来。

他让她随便走,随便看,随便问。

她走了,他也没有追。

只是等着。

等着她回去。

他说,朕等你。

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楚鸢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那个人……

那个人懂她。

懂她不想被关着。

懂她想要自由。

懂她——

懂她的孤独。

楚鸢睁开眼。

望着那扇帐帘。

外面,有侍卫守着。

段衍槐的人。

不让她出去的人。

楚鸢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累得不想再解释。

累得不想再等。

累得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楚鸢站起来。

走到帐帘边。

轻轻掀开一道缝。

外面站着两个侍卫,背对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一掌劈在左边那人的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右边那人刚回过头,她的掌已经落在他颈侧。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楚鸢站在那里,低头望着他们。

月光落在那两张脸上。

她忽然有些愧疚。

只是一瞬。

很快就没有了。

她迈过他们,往外走。

马厩在营地的东边。

她走过去,牵出一匹黑马。

翻身上马。

没有人发现。

夜太深了。

她策马往营门走。

营门口有几个守卫,正在打盹。

楚鸢从他们身边掠过。

马蹄声惊醒了他们。

“什么人——”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出去了。

黑马疾驰,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营地里开始喧哗。

有人喊,有人追。

可她听不见了。

只有风声。

呼呼的风声。

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知道要离开。

离开那个地方。

离开那些话。

离开那个不信她的人。

马跑得很快。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楚鸢没有躲。

只是握着缰绳,望着前方。

前方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方向。

那个方向,是龟兹。

是那个人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他抿掉自己唇旁那滴水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窗前等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朕等你”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个人从不算计她。

从不怀疑她。

从不把她关起来。

他让她走。

然后等着。

等着她回来。

楚鸢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委屈。

是别的。

是那种漂泊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点光的感觉。

她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应该回去。

知道段衍槐会难受得发疯。

可她不想管了。

太累了。

累得什么都不想管。

她只想走。

走到一个没有人怀疑她的地方。

走到一个相信她的人身边。

哪怕只是待一会儿。

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想待一会儿。

马继续跑。

夜色继续深。

楚鸢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

想起那双在人群里望向她的眼睛。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谁。

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楚鸢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那年她回头,走过去了。

如果那年他找到她了。

如果那年——

可没有如果。

她遇到了段衍槐。

她爱他。

她为他生了孩子。

她为他拼过命。

可他也让她累了。

累得不想再解释了。

累得不想再等了。

累得——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她自己说的。

“月宫象征孤独。”

她当时说给鸠罗听。

现在她明白了。

她一直都很孤独。

十岁那年,在清心庙的竹林里,她是孤独的。

后来练武,嫁人,上战场,生孩子。

她以为不孤独了。

可原来——

原来还是孤独的。

因为没有人真正懂她。

没有人。

段衍槐不懂。

他爱她,可他不信她。

不信她,怎么算懂?

可鸠罗懂。

从那年上元节第一眼看见她,他就懂。

懂她的孤独。

懂她的倔强。

懂她想要什么。

楚鸢忽然勒住马。

站在夜色里。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辉里。

她望着前方那个方向。

龟兹。

那个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去了会怎样。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想去。

想见那个人。

想告诉他——

她懂了。

懂了他的孤独。

也懂了自己的孤独。

她一夹马腹。

黑马又跑起来。

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可她听不见了。

只有风声。

和她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任何时候都乱。

天亮了。

段衍槐一夜没睡。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那盏燃尽的孤灯,脑子里全是她。

楚鸢背对着他坐在榻上的样子。

她说“你走吧”时的声音。

她一直没有回头。

他想着,等天亮,等她自己消消气,再去哄她。

她是他的。一直都是。闹脾气也会回来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

沈默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陛下!皇后娘娘不见了!”

段衍槐愣了一瞬。

“什么?”

沈默的嘴张了张,声音都在抖。

“守夜的侍卫被打晕了。马厩少了一匹马。她……她走了。”

段衍槐站起来。

动作太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茶水洒了一桌,他没看。

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那两个被打晕的侍卫。

他们刚醒,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等无能……”

段衍槐没有看他们。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那个通往龟兹的方向。

他的手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备马。”

他的声音很平。

可那平底下,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沈默不敢多问。

转身就跑。

不多时,一匹青骢马牵到他面前。

段衍槐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

冲出去。

身后,沈默带着一队人连忙跟上。

马蹄声如雷,震得营地都醒了。

可段衍槐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楚鸢走了。

她真的走了。

不是闹脾气。

不是等他去哄。

是走了。

去找那个人了。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

“我拼死生下你的孩子。”

“你现在告诉我,你受不了?”

“段衍槐,我懂了。”

楚鸢说懂了。

懂什么?

懂他不信她?

懂他让她累了?

懂——

他不敢往下想。

只是拼命夹着马腹。

让马跑得更快。

可那条路那么长。

那么长。

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日头渐渐升高。

马跑累了,换一匹。

又跑累了,再换一匹。

沿途有驿站,有探子。

每一次他都问。

“看见一个女人骑马过去了吗?月白衣裳,黑马。”

每一次都有人回答。

“看见了,往西边去了,跑得很快。”

他继续追。

追。

追。

可怎么都追不上。

楚鸢跑得太快了。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像是再也不想回头。

天又黑了。

段衍槐勒住马,站在一处高坡上。

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

那个方向,是龟兹。

是她去的方向。

是那个人等她的方向。

段衍槐的手攥着缰绳,攥得皮肉都疼。

可他感觉不到。

只是望着。

望着。

沈默策马上来,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天黑了,要不要先歇一晚——”

“继续追。”

三个字。

很轻。

可那轻底下,是让人不敢再劝的东西。

沈默低下头。

“是。”

马蹄声又响起。

消失在夜色里。

可那条路,还是那么长。

怎么都跑不到头。

段衍槐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以为你信了。”

“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

“我以为——”

她没说完。

可他懂了。

楚鸢一直在等他。

等他信她。

可他没信。

他把她关起来。

他说他受不了。

他说那些话——

段衍槐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的脸。

她满脸是泪,望着他。

她说“段衍槐,我懂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当时没在意。

以为只是生气。

以为哄哄就好。

可现在——

现在她走了。

走得那么快。

快得他追不上。

段衍槐睁开眼。

望着前方。

继续追。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

很小。

却很清晰。

你追不上的。

楚鸢不想让你追上。

她去找那个人了。

段衍槐咬着牙。

又夹了一下马腹。

马已经累得快跑不动了。

可他还是不肯停。

不敢停。

怕一停,她就真的不见了。

可那条路,还是那么长。

怎么都跑不到头。

天又亮了。

段衍槐站在又一处高坡上。

望着前方。

那里,已经能隐约看见龟兹的轮廓。

他追了一夜一天一夜。

可还是没有看见她。

还是没有追上她。

楚鸢就在那座城里。

在那个人的宫殿里。

他站在那里。

很久。

忽然,段衍槐翻身下马。

单膝跪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

浑身的伤都在疼。

可他不觉得。

只是跪着。

跪着。

望着那座城。

望着那个方向。

沈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

那个从来不曾低头的人。

此刻跪在那里。

像是把什么都丢了。

很久。

段衍槐站起来。

翻身上马。

望着那座城。

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鸢。”

“朕等你。”

“等你回来。”

他没有往前追。

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

等着那座城里,或许有人会回头。

夕阳如血。

楚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五天五夜,几乎没合过眼。马换了好几匹,人却一次也没歇过。水喝光了,干粮吃完了,她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风。

只有马蹄声。

只有那个方向。

龟兹。

她终于看见了那座城。

城墙在夕阳里泛着赭红色的光,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楚鸢勒住马。

那匹马已经跑得快不行了,口吐白沫,腿在发抖。

她翻身下马。

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刀割。

可她没有停。

只是往前走。

往那座城门走。

城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袍,在夕阳里被染成了金红色。

鸠罗就站在那里。

望着她。

鸠罗。

他每日都会来这里站着。

从日出站到日落。

等着那个人回来。

今天也一样。

他已经站了一整天。

太阳快要落山了。

那条路上,还是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然后他停住了。

路上,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月白的衣袍,散乱的发丝,苍白的脸。

她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摇摇晃晃。

像是随时会倒下。

鸠罗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楚鸢。

他愣在那里。

只是一瞬。

然后他迈开步子。

大步往那边走。

越走越快。

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楚鸢也看见了他。

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朝自己奔来。

她想笑。

可嘴角扯不动。

太累了。

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然后,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往前一软。

倒下去。

没有倒在地上。

倒进了一个怀里。

温的。

带着淡淡的香气。

像雪后的松林。

楚鸢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

深潭似的,冷冷的,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

有心疼。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楚鸢……”

鸠罗的声音沙哑。

楚鸢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清冷的脸。

忽然觉得眼眶酸了。

可她没哭。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鸠罗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她抱紧。

抱得很紧。

像是怕她再跑掉。

远处,马蹄声响起。

急促,凌乱。

鸠罗抬起头。

望向那个方向。

几匹马正朝这边驰来。

最前面那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玄色的衣袍,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

段衍槐。

他勒住马。

停在几十丈外。

望着这边。

望着他怀里那个人。

望着她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的模样。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

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没动。

只是望着。

鸠罗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夕阳,对视。

一个怀里抱着人。

一个马上坐着人。

一个眼里有得意。

一个眼里有痛。

鸠罗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可那笑里,有太多东西。

有挑衅。

有嘲讽。

有胜利者的从容。

也有——

你活该。

你把她逼走的。

你不信她。

你让她伤心了。

你看,现在,她在我怀里。

段衍槐看见了那个笑。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望着他怀里那个人。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鸠罗收回目光。

低头望着怀里的人。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

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他把她打横抱起。

稳稳地抱着。

转过身。

一步一步,往龟兹的城门走去。

夕阳落在他身上。

落在她身上。

把他们镀成一片金红。

段衍槐骑在马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望着他抱着她,走进那座城。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挡住了他的视线。

也挡住了她。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

一动不动。

沈默策马上来,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

段衍槐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扇门。

很久。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鸢……”

“朕错了。”

可那道门,没有再打开。

只有夕阳。

慢慢地沉下去。

沉下去。

把一切都淹没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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