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地图吗?
不知为何,本来已经不痛的伤口,隐约热烫起来。
他心中波澜起伏,掩饰般垂下眼睛,仓促间看到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透着干净的肉粉色。
细小的裂口似乎正在缓缓愈合,留下些许淡淡的痕迹。
那只手正停在另一处伤疤处。
那是他的肚腹左侧,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但形状很奇怪,像是一排细密的齿痕。
“这个形状也很奇怪……”她好奇地打量。
“马。”他说,“被咬了一口。”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咬的?”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原来还有这种事”的新奇。
“嗯。”他说,“那匹马性子烈。”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擦。
帕子绕过腰侧,转到后背。
周绍祺的背比前面更精彩,大大小小的疤交错在一起,有的像树枝,有的像月牙,有的只是一小片粗糙的皮肤,像是被什么烧过的。
她一块一块地擦,一块一块地看,手指偶尔会停下来,摸一摸那些疤的质地。
周绍祺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相反,身体渐渐接受这样的碰触。
他的汗毛没有再倒立,鸡皮疙瘩也不再“哗”地激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被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包裹的温吞感。
带着温度,一点点的皂角香,一点点的桂花香,还有一点点的太阳味儿。
偶尔,当角度得当,他能看见她,看她垂下来的睫毛,看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她因为专注而皱起的眉心。
有一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娘子。
用她的话来说,媳妇。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冒出来,都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娶她的时候在昏迷,拜堂的时候是元哥儿代他行的礼,他连她的脸都没见过,就已经是她丈夫了。
等他醒来,她就坐在床边,说“你媳妇”,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
他那时候除了惊讶,很难产生更多的感觉。
听了母亲和祖母的诉说,更多是责任,是感恩。
现在,她坐在他身边,手指一道道摸过他身上的伤疤,他忽然觉得,妻子这个词有了实感。
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因为阴差阳错,可以直视他的身体,触碰他的躯壳,明明那么亲密,实则根本不了解,她是怎样一个人。
周绍祺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他望着虚空一点,轻声道:“我答应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陈棠玉陷入疑惑,“答应我什么?”
没头没脑,不知何意。
周绍祺没看她,悄悄握紧拳头,道:“我答应你——和离。”
陈棠玉的眼睛几乎“唰”地亮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求证般问道:“真的吗少将军?你说得是真的吗?”
周绍祺将头转回来,静静望着她,“嗯。”
陈棠玉要克制一下才能不跳起来,“谢谢少将军!不过……夫人他们会同意吗?”
周绍祺觉得头又开始痛,有气无力道:“放心,他们听我的,不过——”
一听有后续,陈棠玉立刻竖起耳朵,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她都可以答应。
“不是现在。”
陈棠玉笑容一敛,问:“什么意思?”
周绍祺:“……我才醒来没多久,现在就和离,对你对我,传出去都不是什么好事。”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她:“话说陈棠玉,你就真的不怕流言蜚语吗?你知道和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陈棠玉的名字,在口中咀嚼数下,才悄悄咽了下去。
哪想,陈棠玉直接道:“怕什么?反正我又没打算再成亲!”
周绍祺瞪大眼,不可置信道:“为何不成亲?人这一辈子,怎能不成亲?”
陈棠玉反问回去:“为何要成亲?”
周绍祺:那还不简单!
“为了养育孩儿,为了延续血脉,为了家族,为了以后。”
他有无数个理由。
可陈棠玉只是轻飘飘地堵回去:“于我有什么好处?”
周绍祺哑口无言,半晌讷讷道:“你嫁给我,就不怕刘台明那样的人了,这不算好处吗……”
陈棠玉想了想,道:“那不是成亲的好处,那是权势的好处,有一日,若我有了权势,我也不怕他们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