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帕落在脖颈上时,周绍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皮肤肉眼可见,蹿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陈棠玉动作微顿,轻声询问:“凉吗?”
周绍祺摇头,微微侧脸,脖子上的那根大筋绷得紧紧的。
事实上,他现在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拉满弦的弓。
陈棠玉仔细感受了下,水温刚好,帕子贴在掌心,温温热热的。
也不知又在发什么神经……
她没有立刻掀开锦被,而是顺着动作,将被子缓缓扒开,露出周绍祺一侧的肩膀和胸口。
“抬手。”她说。
周绍祺看了她一眼,慢慢抬起左手。
在堕马关一战中受了重伤的右手还不太使得上力,他动了动,没抬起来。
陈棠玉没等他开口,自己探过身去,小心托住他的右手腕,把那只手臂抬了起来。
周绍祺的内臂露出来,上面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小臂一直延伸到肘弯上方,像是被什么利器重重划过,现如今变成一道凸起的红粉色痕迹。
陈棠玉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
她见过不少伤疤,逃难路上,有人被山匪砍伤,有人被流矢擦破皮,伤口好了之后留下的疤大多是歪歪扭扭的,像蜈蚣趴在皮肤上。
周绍祺身上的疤不一样,每一道都很干净,缝过的痕迹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大夫医术不错。
但,再好看的疤都是伤,平时划一下手指都疼,不知道刚受这伤的时候,该多疼。
她收回目光,把帕子覆在他肩头。
从肩头开始,顺着锁骨往胸口走。
他的皮肤很白,大概是躺了太久没晒过太阳。
但底下的肌理并不松弛,这是一个完全属于成年男性的身躯。
之前为他擦身,都是简单擦擦胸口手臂,且一个没意识的人,和擦桌子椅子也没区别。
好像这回,陈棠玉才看清这些皮肤的肌理和纹路。
跳动的血管,脉搏,会蹿起鸡皮疙瘩和汗毛的皮肤。
肩胛的轮廓、胸肌的弧度、肋骨的线条,一具年轻男人的身体,即便受了这么重的伤,依然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武将的力量感。
帕子擦到左胸的时候,她看见一块巴掌大的旧伤。
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皮肤表面还有淡淡的坑印,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块伤疤的边缘,感受指腹下皮肤的质地。
硬的,比旁边的皮肤厚,像一层结实的茧。
忽然就想问了。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周绍祺感受着她指尖传来温度,不自在地动了动,道:“前年,阳河关。”
“这个伤口挺特别。”坑坑洼洼的,不知是什么武器伤的。
周绍祺像明白她在想什么一样,回道:“是锤,图费人的骨朵。”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帕子从他胸口移到右肋。
那里有一道新疤,还没完全长好,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也是堕马山一战留下的,听何大夫说,箭头从这里穿进去,差点伤到内脏。
她擦过这里很多次了,在他昏迷的时候。
那时候她擦得很快,只想着把药膏涂匀,把血迹擦干净,从来没仔细看过。
现在这些地方仿佛在她的视线中都被放大。
她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缝合的痕迹还在,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贴在肋骨上。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顺着那道疤摸了摸,感受针脚之间的间距,很密,很均匀。
手指下的皮肤却猛地一紧,周绍祺的闷哼声随之响起,陈棠玉的动作戛然而止,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大夫的手艺不错。”她没话找话,略微不自在,为自己不合时宜的举止。
周绍祺长长呼出一口气来,“你…你不觉得很丑吗?”
从前,周绍祺只觉得这些伤痕都是他的勋章,是他为国为民拼命的证据。
这种场景下看,怎么都觉得有些丑陋,会吓到小娘子的那种。
陈棠玉淡淡地回应道:“是不怎么好看。”
周绍祺“唰”地抬头看她,眼神中有一丝受伤。
陈棠玉当没看见,静静道:“不过,像一副地图,西北的山河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这些日子,她没少读西北的风物志,越读越有意思。
有一个作者,特别好玩儿,将自己西行的一路见闻都记录下来,里面有红发碧眼,像妖怪一样的异域人,还有比鸭蛋大的各类宝石,有初始闻着奇怪,越闻越香的草。
更有大漠孤烟直,漫步雄关道。
陈棠玉很多时候是没法想象的,她的脑子里没有那种画面,一沟一壑,都是陌生难以勾勒的。
可看到周绍祺身上的这些伤疤,她忽然就能想起那些文字来。
或许还是没办法想到具体的画面,但就是觉得,那些伤疤就是这些山山水水。
周绍祺彻底愣住,眼中滑过惊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