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少爷,少夫人,你们还看画吗?”长顺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好半天才挤出这句话来。
陈棠玉回神,飞快向后退去,眼神左瞟右瞟,就是不再和周绍祺对视。
她的视线再次回到那幅画上。
漫天的黄沙,起伏的土丘,零星的枯草,明明都是毫无生命力的物什,组合到一起,她却看到了喷薄而出的美丽,非常震撼,那一排驼队,更让她仿佛听到了遥远的驼铃摇荡声。
“你想去看吗?”
她听到周绍祺轻声询问,嗓音又低又沉,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陈棠玉确实很想去,但不知哪年哪月才得以成行,所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周绍祺却给出承诺:“等我大好,带你去,如何?”
陈棠玉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周绍祺却忽的笑开:“放心,我没忘记……和离的事,我答应过你,只是这么个小小的心愿,你可是我周绍祺的救命恩人,我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到。”
陈棠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见她答应,周绍祺脸上缓缓现出疲惫之色,陈棠玉立刻道:“少将军,你先歇会儿,吃午饭时我再叫你。”
周绍祺也没逞强,他现在的身体,还是过于虚弱,今日坐了小半时辰,竟然觉得累。
还是得好好休养才是,不能枉费大家救他的一片苦心。
这么想着,他很快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陈棠玉冲长顺指了指门外,对方立刻接到指示,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收起,退了出去。
她正要走,发现周绍祺的两个胳膊都在外面,天气这么冷,着凉就不好了,于是折返,将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动作流畅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仔细想来,就算没有这么多遍,应当也大差不差了。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过屏风,去了书房。
今日的功课还没完成呢。
周绍祺再次醒来时,迷糊中,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声音,他听到不止一次了。
时断时续,有时候在上午,有时候在下午,有时候在晚上,渐渐的,竟熟悉起来。
这是陈棠玉在打算盘。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节奏很快,很稳,没有犹豫,不像是在学,倒像是烂熟于心。
母亲曾说过,陈棠玉在嫁进周家之前,曾在芳满楼的账房打杂,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女扮男装,在一堆男人中间干活,还干得有模有样。
掌柜的甚至允诺“二账房”之位,想想就让人翘起嘴角。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生计所迫,可这些天也看明白,陈棠玉是真的对这件事感兴趣。
所以能起身后,他好奇地让长顺描述她看的什么书,用的什么算盘。
一想到这姑娘埋头认真打算盘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挠了一下,软软的。
但上午那本书,是个意外。
当是她看完放回书架,忘了拿出自己随手写下的字条,又正好被长顺拿来给他解闷,偶然发现的。
眼下看来,她最爱的还是那几本算术书和经财书。
周绍祺就这样默默听着,也不吭气,也不动弹。
算盘声忽然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停了,又响了。
周绍祺听到茶盏磕碰的轻微响动,听到陈棠玉极低的喃喃声:“不对啊,这个怎么合不回来……”
声音充满苦恼。
他忍不住,探身,只瞧见屏风上一个极淡的影子:“怎么?遇到难题了?”
他的出声显然吓到了对方,周绍祺听到茶盏被碰到的声音,听到她起身时,衣裙袖摆发出的簌簌声。
“……抱歉。”
陈棠玉的声音很快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少将军,我打扰到你了是吗?抱歉!”
开始还控制着打算盘的力度,后来沉进去,就全然忘了。
周绍祺提声,再次问道:“没有,我也是刚醒,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要不——我帮你看看?”
话音落下几息,陈棠玉捧着算盘出现在屏风边上,眼神亮晶晶的:“少将军,你会算账?”
接着像是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自言自语道:“瞧我,你那书架上摆了不少这类书,怎么可能不会?”
周绍祺也没解释,周家的男儿,“君子六艺”都要学,他的算术尚可。
看来,最开始那句话,陈棠玉压根没听到。
周绍祺看她只捧着这两样,又想起刚刚的杯盏声,心思一动:“为何不用桌上的纸笔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