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长顺在外敲门:“少爷,该喝药了。”
陈棠玉心头一跳,猝然回神。
那厢,周绍祺长长舒出一口气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不如今日到这里吧?明日我再帮你缝。”
他瞳孔中带着一丝轻微的询问,没有那层疏离审视后,显得明亮而干净。
陈棠玉心脏又是两下不规则的跳动,她不解地蹙了下眉,很快压下去:“好。”
晚间,廖芬过来了一趟,将大家送陈棠玉的生辰礼都带了过来。
有首饰衣服,也有字画古玩,总归没有特别便宜的,陈棠玉连连拒绝。
这些都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才送的,真正想送的也不是她,真到和离那天,还得还回去,平白落了人情,不美不美。
廖芬去看自家儿子,想让他说句话,哪想周绍祺直接道:“娘,她不想要就别逼她了,送到公中去,以后谁家随份子摆宴席,看着拿就行。”
廖芬皱眉,看不懂这小子什么意思,但他夫妻二人都不要,总不能真强塞过去。
没办法,又都带了回去。
只将自己的礼物留下——是一只白玉环。
这次,陈棠玉是死活拒绝不了的。
她不知道,一旁的周绍祺看见那只玉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很快平复下去。
廖芬走后,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陈棠玉看了眼周绍祺,发现对方也在看她,不由自主将眼神移开。
过了会儿,她听到周绍祺低沉的嗓音:“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轻柔的哄劝味,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耳廓有点发热,仓促点头:“少将军也早些安歇,我先回去了。”
说完匆匆离开,等她回到房间,长顺却来敲门。
手中捧着一个眼熟的长长的锦盒,道:“少夫人走得真快,少爷说,这幅画送您,如果您喜欢,可以挂在屋中!”说罢,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窗台上,语速极快道,“小的先下去了!”
这家伙这次学精了,竟不等陈棠玉说出拒绝的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回过神来,院中只剩下她一人。
陈棠玉看了眼正房,发现里面已经变黑,叹了口气,慢吞吞地阖上了门。
一夜好眠。
早晨,陈棠玉是被冷醒的,这天儿越发冷了。
西厢的炭盆烧了一夜,余烬将灭未灭,汤婆子几乎没什么热气,被窝里的热气也散去大半。
本来,宝珞和丹若是要轮流值夜的,晚间起来添炭,伺候茶水什么的。
但陈棠玉不习惯,且她自己畏寒,便觉得守夜这个活儿实在熬人,更不愿她们来做了。
她蜷了蜷身子,把手脚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外面还是黑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户,高丽纸糊的窗格上,透着一层蒙蒙的青灰,像是天快亮了,又像是雪光映的。
鞭炮声停了。
从除夕到初一,四方城的鞭炮响了一天一夜,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耳边炒豆子,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沾枕头就沉了过去。
她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慢慢退下去,才坐起身来。
夹袄搭在床尾,她摸黑穿上,又摸了袜子,棉裤,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她坐在床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
昨晚将其他的都收了起来,只有姨妈送的这个镯子还留在腕上。
昨天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她已经很久没过生辰了,在灞水县的时候,阿娘还在,每年正月初一都会给她下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面不多,鸡蛋是家里仅有的,阿娘说自己不爱吃,都留给她。
后来阿娘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
摸了摸镯子,她下意识伸手,摸到一只温润的玉佩,这是除了镯子,她唯一没收起来的礼物。
玉佩落在掌心,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她用手指描了描“如兰”那两个字,笔画刚劲,棱角分明。
忽然发现不对。
边缘似乎不够整齐……仔细凑近了看,发现笔触有些奇怪。
陈棠玉产生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想,这不会是周绍祺自己刻的吧?
一个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这两个字——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莫名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那幅画。
画轴就搁在桌上,她昨晚睡前又看了一遍。
大漠,落日,驼队,阳河关。
她没见过沙漠,不知道那里的落日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样,橘红色的光铺满天际,把沙丘的棱线勾得明明暗暗。
但看出了作画人的认真。
陈棠玉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