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棠玉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厢的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领口,走进院中。
正房内,周绍祺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伤口在夜里总是更疼一些,尤其是右手臂,那种又酸又胀又麻的感觉,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大夫说这是经脉在恢复,是好事,但好事不代表不疼。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宝珞,宝珞走路带着环佩叮当,不是这个动静,也不是丹若,丹若的脚步更沉稳。
几乎不用怎么分辨,他就确定是陈棠玉。
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从西厢门口走到院中,停了一下,然后是他熟悉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她在活动手脚。
陈棠玉在练武。
虽然蒙秀过了十五才会再来上课,但陈棠玉没偷懒,就像昨日早间,没来得及练基本功,趁着周绍祺小憩,她也去补上才开始看书。
周绍祺侧过头,透过窗户纸,看见院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天还没亮透,院中只有廊下灯笼残存的一点光,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细瘦的,笔直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但根已经扎下去。
周绍祺强撑着起身,靠在大引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抬手,将床帐拨得更开。
院中,陈棠玉开始扎马步。
她将双腿分开,腰背挺直,双臂前伸,一动不动。
事实上,这不是周绍祺第一次看了。
他看过很多次,从她开始跟蒙秀练武的那天起,他就在看。
不是刻意去看,是窗户正好对着院子,他躺在床上,只要稍稍侧过头,就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他从不曾这样“闲”,整日躺在床上,不是盯着帐幔就是盯着床柱,心是静了,却如一潭死水。
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在他耳中放大,渐渐的,属于他“妻子”的那一份,成了独特而又新颖的。
周绍祺从不知道,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精力可以那样旺盛。
她几乎闲不住一刻,不是看书,打算盘,就是收拾房间庭院,蒙秀来后,又开始雷打不动练功。
每件事都做的认真,不肯懈怠一丝。
每次在她放轻的动作声中昏睡,在她做事的窸窣声中醒来,这样的生活,周绍祺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来。
用耳朵“聆听”她,也变成一种期待。
等他能起身,从窗户看到她的身影时,这种隐秘的期待生出两分欢喜来。
周绍祺静静凝视窗外。
最初扎马步的时候,陈棠玉连半刻钟都撑不住,腿抖得像风中的树枝,牙关咬得咯咯响。
蒙秀说“再坚持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我跟它拼了”。
现在她比那时候强多了,身形稳了很多。
正看得入神,门被轻轻扣响,是忠平。
周绍祺唤他进来。
忠平比长顺大一岁,但人要沉稳得多。
伺候他更衣后,见他总是不自主往窗外瞧,轻手轻脚地去开了窗,不大,一条缝,却足够周绍祺完全看清陈棠玉的身影。
周绍祺看了他几眼,洗漱过后,才问道:“你身体可大好了?”
忠平赶紧躬身,给予肯定答复:“是,小人身体已经没任何不适,多谢少爷关心。”
周绍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忠平伺候得愈发尽心。
见他没吩咐,对方安静退下,自去忙活。
周绍祺的注意力很快回到院中。
他看见她的手臂稳稳端住,腰背挺得更直,呼吸也匀称了许多。
但还是抖,腿在抖,额头上应该也沁出了汗,只是他看不清。
她在冷风中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
周绍祺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一个女子练武,没什么稀奇的。
他娘年轻的时候比这厉害得多,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连他爹都赞一声“好”。
军营里的将士们操练,几百人一起扎马步,那才叫场面。
可他就是想看。
看她咬紧的牙关,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她明明累得不行,却从没想着要偷懒。
他又想起她的那些经历。
陈棠玉可能不知道,周家,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
她独自一人带着妹妹,艰难求生——
她扛了多久了?
从十岁开始?从她爹染上赌瘾开始?从她阿娘病倒开始?从她带着妹妹从梧州走到四方城开始?
他忽然有些烦躁。
忠平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少爷,要用饭了吗?”
“不急,等等。”
至于等什么,忠平顺着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陈棠玉还在扎马步,宝珞与丹若也赶来,陪着她一起。
若有若无的说话声透过那条缝,传了过来。
“少夫人,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早些起来练功。”
“早膳您想吃什么?婢子去大厨房取。”
陈棠玉没立即答话,稍微停顿片刻,道:“青菜瘦肉粥吧,少将军爱喝那个。”
丹若随即道:“那婢子拿些糕点,您爱吃。”
陈棠玉笑着应下。
周绍祺心头一暖,她竟发现,自己不爱甜食。
忠平瞧这样子,静静退了出去,等丹若去大厨房的时候,跟了上去,和对方一起去取早膳。
早饭摆在正房。
周绍祺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陈棠玉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两人隔着一臂半的距离。
食盒里的粥、小菜、面点一样样摆出来。
周绍祺的右手还不能用力,左手拿勺子有些笨拙,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陈棠玉看了一眼,没说话,递了块帕子过去。
周绍祺接过,擦了擦,把帕子放在一边。
两人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周绍祺忽然开口:“想麻烦你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
陈棠玉筷子顿了一下,抬头,好奇地看着他:“少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咳咳,是我娘——她说近日有些忙,偏偏去年年关有些账目不甚清楚,与我说了一嘴,我想着你是个专业的,不如帮着去瞧瞧?”
没想到,陈棠玉眼睛刷地亮了。
她也没立即答应,斟酌道:“但我之前都是小打小闹,没正经见过高门大户家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出错?”
周绍祺莞尔:“无妨,你连经分术都会,内院的这些不在话下,再说还有娘呢。”
陈棠玉也笑:“是,不只有夫人,还有少将军呢,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请教你。”
周绍祺自然答好。
吃过早饭,趁陈棠玉出去的功夫,周绍祺招来忠平,让他去趟世承堂:“悄悄的,尽量别让人瞧见,见着我娘,让她得空来一趟。”